第39章 缇萦之争

    第39章 缇萦之争 (第3/3页)

仁政,这是圣德,也是教化。改法之后死人多,那是后来执行不善,岂能怪到一个孝女?身上孝,是万世之本。

    两边一回,辩了好几轮。一边说以情乱法,一边说孝感动天,越说越热,最外一圈墙根底下的新生听得伸长了脖子。

    两边到最激烈的时候,郑谦益开口了,也不起身,只把脸稍微侧边过来一些。“诸位争得热闹,可别忘了,这件事是从哪里起的。”他说,“淳于意说,生女不生男,缓急非有益。结果他这一个女儿,一封书,就叫天下多死了许多人。依我看,淳于意那句话,倒是说对了。”

    第一圈里有人笑出了声,接着笑声往外漾开,漾了几圈,姜昭也笑了,她笑的是他们说的话。

    声音不大,可偏偏落在满堂笑声刚收住的那个空档里,前后几圈的人都回过头来。

    讲席上的夫子也看了过来。

    “最外头,笑的那个。”他说,“哪一斋的?”

    姜昭站起来,展鹏举在底下拽了她衣角一下,她没理。

    “学生还没分斋。”

    “没分斋,”夫子说,“那你笑什么?可听明白了?”

    姜昭想了一下。

    “学生笑的是,诸位师兄争了这半天,争的都是缇萦该不该说话,没有一位说到,她说的是什么。”

    堂里安静了。

    “她那封书里,求的不是免她父亲的罪。她说的是,刑者不可复属,虽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姜昭说,“也就是说,人砍了脚,便是认了罪、改了过,这辈子也回不去了。她说的是这一条路。这是一句论法的话,不是一句求情的话。”

    她停了停,接着说:“至于改法之后死的人多,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这个数,不是缇萦定的,定这个数的,是当年的丞相和御史大夫。算错了数的人,史书上一笔带过;写了一封信的人,倒要担上千年的过。”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后来景帝减笞,三百减到二百,五百减到三百,又减,还专门下了一道令,定了笞人的竹板多长、多宽、用什么竹子,打哪里,中间不许换人。”姜昭说,“笞刑后来才不再打死人。这是把法补好了。但这补的是后头那几个数,不是前头缇萦的那一封信。”

    她说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至于淳于意那句话,他自己大概也没想到,最后是五个女儿里最小的那一个,走了几千里,救了他的一命。”

    她坐了下来。

    圜堂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天光从藻井里落下来,落在讲席上,讲席上的夫子看着最外一圈,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平江府,姜昭。”

    夫子点了点头,没有夸,也没有驳,转过身,接着讲景帝的箠令。讲到竹板的尺寸时,他顿了一下。

    谢兰台手里的笔不转了,他把笔在指间敲了两下,嘴角弯了弯,往墙根底下看了一眼。

    郑谦益一直没动,他身边的人有几次侧过头想跟他说话,他都没有偏头。

    焦长风在姜昭旁边,眼睛直直地看着前头,半天才吐出一口气来。

    展鹏举张着嘴,看看她,一个字没说出来。

    陆衡一直没出声,这时候才侧过身,压着嗓子说:“你方才那几句,是冲着夫子说的,可落在郑谦益耳朵里,就是冲着他去的。”

    姜昭没接话。

    “他那一拨人,在书院里专挑两样人:家里没根底的,和家里没官身的。”陆衡说,“当面不动手,也不犯学规。你交上去的课艺,他们会传着看,挑一个字,能说上半个月;你在讲堂上答错一回,第二天半个外舍都知道。”

    他顿了一下。

    “我头一年,被他们叫了一年种地的。”

    陆衡看着姜昭:“他这人记仇,往后你的东西收好,别一个人往僻静地方去。”

    姜昭点了点头。

    散了课,人从石桥上往外涌,回廊底下,郑谦益站住了,背对着人流,看着池子里的红鲤。身边一个人凑上来,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他没接话,看了一会儿鱼,才开口。

    “去查查那小子,什么来路。”

    分斋的榜是傍晚贴出来的,焦长风和展鹏举的名字都在上头,两个人挤在榜前,一个找到了自己的,一个找到了对方的,然后两个人一起转过身,对着人群大喊了一声。

    秦墨在诗书斋,姜昭在另一斋。

    上舍在北坡,一人一个院子。

    谢兰台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点着一盏灯,屋里的人坐在灯后面,脸在暗处,只看得见一只手搁在案上,手边摊着一本册子。

    谢兰台进门自己拖了张凳子坐下,“你今天没去圜堂,亏了。”

    “今日讲什么?”

    “缇萦。”

    谢兰台把下午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到姜昭说定笞数的是丞相和御史大夫。

    谢兰台讲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话。自己先笑了:“那学生今年十岁,是平江府的案首。个子还没我肩膀高,站起来说话的时候,倒是一点都不犯怵。”

    灯后头的人拿起案上的铜签子,把灯芯挑了挑,屋里亮了一些,照见他的手指,指节上有一处墨渍。

    “他说得对。”他说。

    “哦?哪一句?”

    “都对。”他把签子放下,“可他漏了一句。”

    谢兰台挑了挑眉毛。

    “文帝除肉刑,诏书里夸的是自己。”灯后头的人说,“史书记下缇萦,记的也是文帝的仁。一千多年了,人人都读过她,读的都是她跪在阙下的样子,但那封书写的是什么,没几个人认真看。”

    他顿了顿,“不过,今日总算有一个看了。”

    谢兰台看着他,半天,笑了一声:“你难得夸人。”

    “我没夸他。”

    “那你这是什么?”

    灯后头的人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郑谦益被当众驳斥了,他什么反应?”

    谢兰台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没说话。散了课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鱼。”他顿了顿,“郑谦益他爹不是你家那位的手下吗?他不知道自己儿子在书院是这种做派?”

    他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在上头停住。“你先回去吧。”他说,“明日还有课。”

    谢兰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小子从江南来的,你往后大概会见着。”

    屋里的人没抬头。

    门关上了,灯又被挑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