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刁难
第40章 刁难 (第1/3页)
头一堂课,姜昭到得早。
屋子朝北,窗外两丛竹子,风一过,竹影在窗纸上来回地扫。一共二十来张矮案,前头几排是去年进来的,后三排归新生,她挑了靠窗第二排。
第一排正中坐着个敦实少年,河北口音,姓齐名璋,他案上的书摞得四角齐整,人坐得笔直,眼睛盯着空着的讲席,随时要站起来的架势。
他隔壁那个圆脸的一进门就没停过嘴。姓柯,名明远,平江府人,跟姜昭算同乡。一盏茶工夫,他把满屋子的人从东数到西:谁是哪一路来的,家里做什么营生,这回院试第几名,连谁跟谁在山门口拌过嘴都清楚。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展鹏举佩服得不行。
柯明远摆手,“我就是爱打听。”
焦长风坐最后一排,腿长,案下塞不进去,斜着伸到过道上。前头有人经过,他这才把腿收回去,冲人家咧嘴笑。
竹帘一掀,屋里静了。
进来的夫子,五十来岁,瘦,高,背有点驼,一身茶褐直裰洗得发白,怀里抱着一摞纸,没带书,他眼皮耷着,进门也没抬。
“带笔了没有?”这是他的头一句话。
底下一阵翻找。
“今日不讲书。”他把那摞纸往案上一放,“分下去,一人一张。今日你们讲。”
纸传到后头,是一篇奏疏,前朝的,抄得工工整整,题目是《请罢边市疏》。
“看。看完了在旁边批注。”他说,“哪句说得对,对在哪里;哪句说得不对,不对在哪里。批完了一个一个说。”
这夫子便是封文瀚,散课以后柯明远才告诉众人,这位夫子号涵斋,写过一部《春秋辨微》,京里应举的学子人手一本;他不收门生,不赴文会,看人只看学问。
屋里只剩翻纸的声音。姜昭把那篇疏从头看到尾,笔在旁边写了一路,写到后来纸边上没地方了,字越挤越小。
头一个起来说话的是齐璋,他张口先背了一段前人论夷夏的话,背得一字不差,正要往下讲——
“停。”封文瀚说,“那是别人说的,我问你怎么想。”
齐璋的脸腾一下红了,站在那儿,憋了半晌:“学生以为此疏说得对。夷夏之防,不可不严。”
“为什么严?”
“……祖宗成法如此。”
“坐下。”封文瀚说,“回去想三日。”
柯明远接着站起来,说此疏有三善、三不善……
“你是说,善与不善,你哪头都站?”封文瀚问。
“学生想周全些。”
“周全是好事。”封文瀚说,“可周全到没有自己,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展鹏举站起来的时候把凳子带得往后一挪,他说边市一关,北边的马和皮子进不来,南边的茶和绢出不去,可人还是要想方设法换的,明的换不成就暗着换,路还是那条路,拦不住。
“你怎么知道?”封文瀚问。
“我家跑车马行的。”展鹏举说,“哪条路上税卡多,哪条路上走的是夜货,我打小听我爹说到大。
一屋子笑起来,封文瀚等笑声落了,点了姜昭。
“那个批得最多的学生,你说。”
姜昭一直看着封文瀚,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自觉站起来。
“学生想先问一件事。”她说,“写这道疏的人,那年在哪个衙门当差?”
屋里静了一下。
“问这个做什么。”封文瀚说。
“他要是在户部,这道疏该算账;在兵部,该算马;要是御史台的,那账和马都不归他管。”姜昭说,“同一件事,坐的椅子不一样,说出来的话就不一样。学生想知道他坐的是哪一张。”
有人笑出了声。
齐璋回过头来:“圣贤文章,岂有看人下菜的道理。”
“圣贤文章是圣贤的。”姜昭说,“可这一篇是当官的写的。”
齐璋噎住了。封文瀚没管他们,只朝姜昭抬了抬下巴:“你接着说。”
第一条,边市一关,军马从哪里来?
第二条,百姓所需之物从哪来?如展兄所说,边上的百姓拿盐和茶换皮子换牛羊,市一关,他们不换了吗?照换,只是从明处挪到暗处。
第三条,最重要的,暗处的买卖也是要抽头的,原本该朝廷抽的税,最后都进了个人口袋。最后朝廷抽不到税,就会抽守将的钱。
“抽到最后,边市还在,朝廷的威望还在吗?”她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展鹏举在底下“嘿”了一声。
封文瀚听完,慢慢地问:“那你可知一匹马,多少钱?”
姜昭张了张嘴。
“不知道。”
“边市一年抽多少税?”
“……不知道。”
“暗处那笔抽头,归守将管,还是归州府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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