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糖衣之下
第63章 糖衣之下 (第3/3页)
下、雪夜里、碑前。这个人总在他最难的那个当口出现,递一串甜的,说一句半懂不懂的话,然后扛着靶子走掉,他一直没问过这个人是谁,今日他忽然觉得,那个问题的答案,也许比净魂司的旧档更深,深得他不敢伸手去捞。
他低头看手里那串红的,糖衣红得透亮,签子冰凉,这世上大约只有这个人,会把最要紧的话,裹在最不起眼的甜里递过来。
苏砚把最后一颗山楂吃完,签子折成两段,收进袖袋,他朝阿九点了下头,转身往镇外走。
走出很远,回头。
阿九还蹲在原地,草靶子斜插在雪里,他自己没扛。
那个从不让糖葫芦沾泥的人,让靶子立在了雪里。
红色的糖串垂下来,一滴糖冻在签子上,迟迟不落,他蹲在靶子旁边,背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守着一堆没人来买的甜,雪落在他肩上,他不掸。
一个路过的孩童仰起头,朝他喊:“卖糖的!”
“哎。”阿九笑呵呵应着,起身,拔靶,掸雪,动作一气呵成,又是那个走街串巷的小贩了。
孩童掏出两枚铜钱,挑了一串,阿九找钱的时候哼着调子,断断续续,不成曲,糖递出去,孩子跑了,雪地上一串小脚印。
苏砚站在原地没动。
孩童喊的是“卖糖的”。
不是阿九。
他回想这一路,镇口补锅的喊他“卖糖的”,牵骆驼的喊他“卖糖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卒也喊他“卖糖的”。三年前就是这样,他当时没在意,如今再听,忽然发觉不对。
三年了,这个人在镇上卖了三年糖葫芦,给半个镇的人垫过钱、看过孩子、赊过账,赊的账从不催,垫的钱从不记,镇上人提起他,都笑,都说好,可“好”字底下,没有人叫得出他的名字,这种事搁在别处叫人缘,搁在这里,苏砚忽然品出一点别的味道。
镇上的人,好像已经很久没人叫他的名字了。
名字这个东西,要有人叫才算数,这个理,苏砚从前没想过,他自己是没名字了三年的人,司里只叫他999,直到碑上落了名,天下人才一夜之间都认得他。
可眼前这个人正相反,他的甜人人认得,他的名字,正在雪里一点一点淡下去。
如今他有了名,名大得天下皆知,可他知道,那一页甲字档装不下他这个人。同样,“卖糖的”三个字,也装不下阿九。
风把叫卖声送过来,一串三枚,保平安,调子又圆又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驻地的路上,他把阿九的话拆开,一句一句想,写档的是人,是人就有不敢写的时候,那么净魂司的旧档里,写下的那一半未必是真的,没写的那一半,未必不存在。
走到辕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镇子的方向,枯槐看不见了,雪幕里只有一点红,若隐若现。
苏砚抬手,按了按胸口的衣襟,红绳贴着心口,微微发暖。
他想起老鬼生前的话:这世上有些人,你见他的次数越多,越不知道他是谁,阿九就是这样的人。
雪又下起来了,落在枯槐上,落在那串没卖出去的红糖葫芦上,糖衣上的雪化得慢,红的地方,迟迟没有白。
「烬守者祠堂志·劫守传·残页」
“第98代劫守,生前嗜甜,人或问:糖葫芦何味?答曰:甜是苦的一种。再问:苦尽如何?笑而不答,扛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