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笔

    第二笔 (第3/3页)

 屋里静了一会儿。屋檐上的存水一滴一滴掉在石阶上。

    「三笔添满,名归河。」他说。

    「我们那边也是这个说法。」苏见微说,「册子第一户还是空格。顾青河,我提醒你一句,报数那张单子还压在我那儿,你没签。」

    「我不签。」

    「你不签,河也照样在添。你签了,它添得有理;你不签,它添得没理——两条路都往河里走。」

    苏见微把那张复印件留在桌上,用一个杯底压住。

    「这个给你。」她说,「局里不外借,这张是我自己复印的。」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门楣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黄昏他把奶奶的绳取下来。

    绳子挂在堂屋梁上,三分之一的地方有一道旧结,结眼里压着黑泥,那是三十年前最后一趟活儿留下的。

    他割下绳尾三尺,抖开,从里面分出三股,搓成一根比红线粗一倍的麻芯。

    打结的规矩他八岁就会:两股并齐,绕三圈,反过来压住,从反面穿出来,抽紧。这个结叫认人结——打了这个结,绳认人,不认手。

    他搬上凳子,把那截剪断的红线从钉眼里带出一寸,把麻芯并上去。

    大河蹲在台阶上看,看到第三圈,忍不住开口:「你这个结能撑多少年。」

    「奶奶那个结,撑了三十年。」

    「三十年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顾青河说,「我八岁学的结,学了二十二年,今天就打这一个。」

    绕三圈。反过来压住。从反面穿出来。抽紧。

    抽紧的时候,门楣咔地响了一声,像木头里有什么让了一分。

    河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把湿被单摔在石头上。

    他从凳子上下来,往河上看。

    湾上还是三扇立着的框子,两盏灯。

    新扎的那扇空着,灯没了。框子在原地转了小半圈,口从岸上转回去,重新朝着河。

    河把那一格收回去了。

    他数了数剩下那两盏灯的位置,一扇挨一扇,摆得比昨晚齐。

    夜里十一点,老栓来敲门,敲得很急,鞋上全是泥。

    「湾口。」他喘着气,「下游上来一排框子。我在堤上数的,一扇不挨一扇,齐齐地贴着水走。」

    「几扇。」

    「十七扇。」老栓说,「一扇不差。顾青河,河自己凑够了。明晚它们进湾——你钉眼里那个结撑得住撑不住,就看明天。」

    顾青河关上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楣。

    第四颗钉眼里,红线跟麻芯拧在一起,红的一截,黄的一截,拧得很紧。

    夜里两点,河上起了一阵风。风从湾口进来,把街心那个白圈吹散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