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线

    缠线 (第2/3页)

    他是捞尸的,一天看几十盏灯。锡补的罩子见过不少,圆补丁少见——补的人手里有个圆规矩,一圈焊下来,边缘不宽不窄。

    他家堂屋那盏灯上,也有一块一样的圆补丁。

    补的人,是同一只手。

    捞尸行里补灯有讲究。补在左边的,是自家补的;补在正中间的,是替人补的。替人补灯的手,一年到头落不到自家一盏。

    顾青河站在坡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出声。

    新框子里的地上有一排脚印。

    胶鞋的横纹,一步七尺,正对门楣,站的位置不偏不斜。旁边还有一串小的,布鞋,脚窄,五六步就转一个方向,像在框子里量什么。

    「有人比我们来得早。」大河压着嗓子。

    「不是早来。是没走。」

    灯下面那个人转过身。

    她转得很慢,脚底下那圈泥先让开半寸,像有人把地上的水抽走了。

    头发灰白,头绳是寻常黑线。她头发里全是线头,红的白的灰的,一小撮一小撮挂着,像刚从线筐里抬起头。

    她一只手搭在灯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一把剪子。

    剪子不大,剪柄上缠着线,缠得很紧,一圈挨一圈,缠的是红线。

    顾青河认得那种缠法。他家门线上打的结就是这么缠的——线不打死扣,缠够十三圈,头上留一指长的活头。

    「你是顾家那个。」她说。

    声音不高,带水汽。她认得他。他没报过号。

    「后街,第十户。」他说。

    「号你报对了。」她把剪子往上提了提,「方向报错了。」

    「怎么讲。」

    「报门得朝门报。」她说,「你站我家框子里,冲我报。」

    大河在他背后用气声说:「顾青河,她说是她家框子。」

    顾青河没动。

    雨后的泥腥味从坡下往上冒,灯芯过了风,灯焰歪了一下,又立回去。

    「这把剪子,柄是沈家的。」他说。

    她眼皮动了一下。

    「布是顾家的。」他接着说,「两层布,外头一层写顾,里头一层写沈。同一个柄上的另一半,我在别处见过。」

    「你见过剪尖。」她说,「三十年了,头一个认出来的是个捞尸的。」

    「你是沈家的人。」

    「我是替人剪线的。」

    「剪谁的。」

    「剪你不肯剪的那一根。」

    她把剪子翻过来,剪尖朝下,冲地。

    「你奶奶跟我家借过一样东西。」她说,「不是剪子,是手。」

    「哪只。」

    「写字那只。」

    顾青河站着没说话。

    老鬼说过,点灯的手跟量门的手不是一只。他数过两回,数出两只,一直觉得少。

    「写字的,点灯的,量门的。」她说,「你数到三就停了。」

    「第四只呢。」

    「剪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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