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线

    缠线 (第3/3页)

」

    「这根线你剪了几年。」

    「三年前腊月,河上多出一盏灯。」她说,「那一盏是我点的。」

    顾青河心里一沉。

    三年前腊月,同一段河面上记过一次多一盏灯。局里的档案断在一张被撕掉的名字上。批注八个字:灯点名未应,账转下家。

    「账转给谁了。」

    「转给了没应声的那一户。」她说,「我点灯只是报个信,账不是我记的。记账的手在上头。」

    「上头是谁。」

    「收门的人。」她说,「一扇门凑一副门,一副门要十九扇。少一扇,收门的人就催一次。上个月催到第二回,昨天撞塌一扇,我这边又空一格。」

    「行当里有句话,借手不借眼。」她说,「替人上手的人看不见账,账在别人手里。剪线的这只手,只看得见线,看不见结。」

    「结在哪。」

    「结在你家门上。」她说,「顾家的门是结门,谁打结谁认账。线剪了会自己接回来——我在这湾上剪过三回,三回都接上了。」

    「所以你不剪结。」

    「我剪断的是你家的门线,接回来的是河。」她说,「你家的线越剪越短,短到一寸,就没了。」

    顾青河把手伸进怀里,把那块白木牌掏出来,立在框子脚边,字朝外。

    「还手不上门。」他说,「这块牌我替你立着。剪子是你的,线是我家的,你要还,冲牌还。」

    灯焰又歪了一下。

    她低头看那块牌,看了很久,久得不像在看一块木头。

    「你奶奶教你报门三试。」她说,「她没教你,门口的牌不能替人立。」

    「她教的是规矩。」顾青河说,「规矩里没写不能。」

    她笑了一下,脸上那道晒裂的口子扯开一条白线。

    「今晚我不要你的牌。」她把剪子尖朝上,插进灯座下面的木缝里,剪尖露在外头,「剪子留这儿。明晚我上门取。取不走,我就不走。」

    「你走哪道门。」

    「你家门楣,第四颗钉眼。」她说,「那颗钉眼是暗的。钉眼里的东西,三十年前少了一半。」

    顾青河报了最后一句:「后街,第十户,来还。」

    「记下了。」她说。

    他把船撑离湾上,一路没回头。

    大河到河心才敢开口:「她的话我听懂一半。你那第四颗钉眼里,有东西吗。」

    「有东西。」

    「什么东西。」

    「回去看。」

    船靠岸,他把缆绳在石墩上绕了三圈,抬头看自家门楣。

    门楣上四颗钉眼,两明两暗。第四颗在最里,跟木头一个色,白天看不出眼,夜里更看不出。

    他搬了凳子上去,摸到那颗钉眼,指头往里一按。

    钉眼里是空的。

    他往里探了一寸,指头勾住一点东西,往外带。

    一截红线。

    线头是剪的。断口齐,齐得能立住一根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