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线
缠线 (第1/3页)
他解缆的时候,看见河里的灯影没跟着水走。
河面从西往东淌,浪一层压一层,灯影落进水里是几根竖着的黑缝,缝钉在水底,一动不动。
竹篙在岸泥上顿了两下,船离岸半尺,他抬脚踩上去。船底一沉,回头的水花拍在船板上,湿了一小块。
「你叫一声,我给你划桨。」
船尾有人。
大河蹲在那儿,救生衣穿反了,扣子在背后排成一列,怀里抱着一根桨,抱得像一根不肯撒手的擀面杖。
「我没叫你。」
「你没叫,我自己来的。」大河说,「你上对岸,总得有人划桨。你一个人摇过去,摇到半路上回头看,河上有讲究。」
「讲究什么。」
「讲究不能回头。」
大河把脸扭过去,看着自己脚尖,声音低下去:「我胆子小。胆子小的人适合坐着。你办事,我坐着,两不耽误。」
顾青河把桨接过来,从船板上拿起那块白木牌,塞进衣襟。
那块牌是黄昏送来的,巴掌大,白木,没上漆,背面刻着一个字:还。
上对岸的规矩有三条,奶奶手册第一页背面记着,字瘦,像用指甲划的:灯下不答话;水里漂来的东西不捡;报号之前,先报你是借的还是还的。
三条他背了二十年,一条都没在河上试过。
大河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了一下,把船板照白了一块。他划了两下,又锁上。
「你想拍。」顾青河说。
「拍一张,就一张。」大河把手机塞回兜里,「这灯要是能播,我粉丝能翻十倍。」
「不能播。」
「我知道不能播。」大河说,「我就是说说。」
水声把他的话压下去,船又往前走了一段。
船到河心,水声变闷,像有人在船底铺了一层棉花。
河心的水面比岸边低半尺,船身往下沉了一点,大河把桨抓得更紧。
「别看水。」顾青河说,「看灯。」
「看灯更怕。」
「怕就闭眼。」
大河闭了半个眼,又睁开:「顾青河,那灯里头站的是人吗。」
「等会儿就知道了。」
「我不想知道。」
大河把桨抱回怀里,缩了缩脖子。他这个人怕水,从小怕,小时候掉过一次塘,捞上来吐了半盆泥。怕水的人上了河,话反而多。
湾上的泥坡上全是碎蛤蜊壳,脚踩下去咯吱咯吱。
坡上摆着四扇门框。
散在泥里的一扇,横着,木条断成四截,断口白生生的——那是他自己立的那扇,三天前立起来,撞门那晚撞散了。
往里两扇立着,口都朝河,框里各点一盏灯。木头旧,门楣上生着青苔,是湾上原来的两户。
再往里,第三扇立着,口朝岸,框子是新的,木茬还带湿气。门楣上架着第三盏灯,灯罩是锡补的,补丁是圆的,补在罩子正中间。
顾青河在三步外面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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