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三日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三日 (第2/3页)
建炎三年三月十七,子时三刻,西华门出。”
“她怀里抱着东西。”商九龄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半张纸,”商九龄说,“是从我手里出去的东西。我留着它,留了四年。”
“你从哪里得来的。”
商九龄没有马上答。
他把那半张纸收回去,折回四折。
“四年前有人托我留着。”他说,“托我的人说:这张纸将来要合。合上以后,把它交给找它的人。”
“托你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商九龄说,“他只留了一句话,不留名。”
“什么话。”
“他说,”商九龄把纸收入袖中,“那一夜从门里出去的,不止一个。”
院子里安静下来。
“门籍上只少了一行。”顾惊澜说。
“是只少了一行。”商九龄说,“名册上少一行,是因为那一行上头只写了名字。剩下的人,不在名册上。”
“不在名册上的人,怎么出宫。”
“宫里的门,白天认牌,夜里认人。”商九龄说,“认人的门,谁走的,只有开门的那个人知道。”
【切换】无名 · 建炎三年三月十七】
那年三月十七日的夜,是这么过的。
前半夜,宫门从里头开过一回。开门的,是个内侍。风大,灯灭了两盏。
撞门的在后半夜。门轴响了一声,很闷,像是有人拿肩膀抵了一下,又退了。
天快亮的时候,第三回。
门开着。有人从里头出来。
出来的人低着头,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东西用布裹着,裹了四道。
四道结。
人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
院里没有人。只有一个人,在回廊的尽头打更。
打更的人拿着槌,槌举在半空。
他没敲。
四更的天,更点在哪一边,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人从他面前走过去,怀里抱着的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挣,是伸,是一只很小的手,从布里伸出来,又缩回去了。
打更的人没有喊。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出了门。
门没关严。
风一吹,门响了一回。
【切换】慈宁宫 · 同日 · 傍晚】
太后听完,没有说话。
半天,她抬手,让殿里的人退下去。
殿里只剩她和那个老内侍。
“李伴。”
“臣在。”
“你说你打了二更、三更,然后就是五更。”
“臣说的是打更的人。”老内侍说,“臣打的是二更、三更。四更不是臣打的。”
“那四更,你在哪儿。”
老内侍伏下去,头贴在地上。
“臣在回廊上。”他说,“臣没有敲四更。臣站在那里,看一个人出了门。”
“看清了吗。”
“臣看清了衣裳。”他说,“衣裳是蓝的。”
太后闭了闭眼。
她叫老宫人把那个蓝布包袱取来。
包袱放在案上。她伸手,把四道结一个一个有次序地解开。
三道旧结。
一道从没解过的结。
结了四年,布口都被压出了一道白痕。
结解开,里面是布。
布里包着一件褂子。
小孩的褂子。蓝布。袖口磨破了一处,有人用别的线补过,补的线是白的。
太后把褂子翻过来。
里子上,靠左边,有一行淡墨。
墨很淡,是写的时候蘸水太多,或是年久褪了。
那行字很短。
只有五个字,第二个字和第四个字已经看不清。
看得清的是:三月十七。
老内侍的头还贴在地上。
“太后。”
“讲。”
“那一夜出宫门的,”他说,“臣认不得她的脸。”
“嗯。”
“可臣记得一件事。”他说,“她跨门槛的时候,把怀里那样东西往上托了托。”
“托了托。”
“托了托。”老内侍说,“怕磕着。抱东西的人,怕磕着,就是心疼。”
太后把褂子叠起来。
叠得很慢,四道边对得很齐。
“她往哪儿走的。”她问。
“臣不知道。”
“门籍上记的是西华门。”太后说,“西华门出去,对着西大街。西大街往南,是众安桥。”
她顿了顿。
“她往南走的。”
【切换】慈宁宫 · 次日 · 老宫人】
老宫人的说法跟老内侍不一样。
太后问的,是另一个人的耳朵。
“那一夜四更。”
“回太后,”老宫人说,“四更打了。”
“你记得打了。”
“臣记得。”老宫人说,“臣住在东廊,四更的鼓声听得见。”
“打四更的人是谁。”
“是新换的一个小内侍。”
“他打得好不好。”
“打得不好。”老宫人说,“四更的鼓点一般是二十下。他只打了十七下。臣还数着,以为他后面还要补,后来没有补。”
“后面呢。”
“后面就是五更了。”
太后闭着眼,听完这一段。
“两个人,”她说,“一个说没打四更,一个说打了四更,只打了十七下。”
“臣不敢说谎。”
“我知道你不敢说谎。”太后说,“他也不敢。”
她坐了一会儿。
“两个人记得的东西不一样。”她说,“不是谁在撒谎,是那一夜的事,本来就少了几样。”
老宫人不敢接话。
“十七下。”太后说,“差三下。”
“是。”
“你去问问,”太后说,“打十七下的人,为什么停。”
“太后,那个人——”
“怎么了。”
“那个小内侍,第二年就没了。”老宫人说,“是病。”
殿里静了很久。
太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那就问不到了。”
【切换】临安 · 城西 · 一处旧宅 · 午后】
门籍上那三天的名字,顾惊澜都查了。
十七日入宫的四个内侍,两个已经死了。一个是建炎四年病死,一个是绍兴二年病死的。
出宫的十一个人里,有一个还活着。
姓梁,现在在城里一处旧宅住着,六十多,眼瞎了一只,靠人送饭。
顾惊澜去了。
老人坐在堂上,听见脚步,问是谁。
“推勘院的。”
“推勘院。”老人说,“我不认得推勘院。”
“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建炎三年三月十七。”
老人没有动。
“那天夜里的事,我不记得。”他说。
“我还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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