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三日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三日 (第3/3页)

“你不用问。”老人说,“你们来问我的都问那一句。”

    “哪一句。”

    “问我那一天,谁出的宫。”老人说,“我告诉你,我不记得。”

    “你记得的。”

    “我记得。”老人说,“我记得的东西,说出来,我这只眼睛也得没。”

    他抬手摸了摸那只瞎了的眼。

    “这一只,”他说,“是那一年撞的。”

    “撞在哪儿。”

    老人不说话了。

    顾惊澜在堂上站了很久。

    他把带来的东西搁在案上——一包糖。

    “我下次来。”他说。

    “不用来。”

    “我来。”顾惊澜说,“下次我什么也不问。”

    他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老人把糖包拆开了。

    纸响了一声。

    【切换】旧档房 · 廊下 · 傍晚】

    夜里之前,顾惊澜和叶孤鸿在旧档房外头说话。

    “名册上的事,能想到哪一步。”

    “想到这一步。”顾惊澜说,“那一夜出宫门的人,怀里抱着东西,走的是西华门。门没关严。”

    “门没关严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敢回头关门。”顾惊澜说,“回头关门,门轴要响。夜里门轴响,整条廊都听得见。”

    “她知道这个。”

    “她知道。”顾惊澜说,“她还知道四更什么时候打。她走的时候,四更那个新内侍还没打鼓。”

    “所以她不是外头进来的。”

    “她不是外头的人。”顾惊澜说,“她是宫里的人。她知道自己从哪个门走不会被拦住,她知道自己走过的那一段廊什么时候没有人。”

    “宫里的人,抱孩子出去。”

    “宫里的人,”顾惊澜说,“只有两种时候会抱着东西走夜路。一种是送东西进去,一种是送人出去。”

    “她送的是人。”

    “她送的是一个三岁的、不会说话的孩子。”顾惊澜说,“她抱的时候托了托,怕磕着。”

    叶孤鸿看着自己手里的灯。

    “这件事能查到底吗。”

    “能。”顾惊澜说,“一百步已经到了九十九步。”

    “最后一步是什么。”

    “最后一步是问太后。”顾惊澜说,“可这一步,不能由我走。”

    【切换】慈宁宫 · 夜 · 二十七座桥】

    老宫人那天夜里被叫进殿里。

    太后让她坐。

    “临安的桥,你数过吗。”

    “臣没有。”

    “临安城里,有四座桥最要紧。”太后说,“众安桥,棚桥,通江桥,还有一座,叫望仙桥。”

    “太后记性真好。”

    “不是我记性。”太后说,“是那几年在南边,有人跟我讲过。”

    “谁讲的。”

    太后没有答。

    她看着窗子。

    “众安桥过去是卖炊饼的。”她说,“棚桥底下有一家卖线的。通江桥的西边有一口井。望仙桥的西头有一户人家,门口种了两株石榴。”

    老宫人听得心里发凉。

    她说的这些,都是二十六年前临安的旧景。

    “太后……”

    “我记这些做什么。”太后自己说,“我是怕。”

    “怕什么。”

    “怕回来的时候,认不出临安。”她说,“要是不认得,我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把眼睛合上。

    “你把二十七座桥的名字,一个一个念给我听。”

    【切换】临安 · 城西旧宅 · 第二次】

    顾惊澜第二次去,什么也没问。

    他带了一小坛酒。他坐在门槛外头,把酒倒了两碗,自己端一碗,另一碗搁在门里。

    老人闻见酒味,坐了起来。

    两个人一里一外,喝了半个时辰,谁也没说话。

    酒喝完,顾惊澜起来要走。

    “坐着。”老人说。

    顾惊澜坐回去。

    “你没有问我。”老人说,“那我说一件。”

    “讲。”

    “西华门的门轴,那一年换过。”老人说,“四月里换的。”

    “为什么换。”

    “因为旧的响。”老人说,“旧门轴一开,吱一声,半条廊都听得见。宫里怕夜里有人开那道门,就把门轴换了。”

    顾惊澜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下来。

    “新门轴开的时候响不响。”

    “不响。”老人说,“开的人手上有数,门就不响。只有一种时候会响。”

    “什么时候。”

    “从外头往里推的时候会响。”老人说,“新门轴做得紧,得抬着推。抬着推,门扇压轴,压出闷响。从里头开,是用手拉的,拉的力是往外的,轴不受压。”

    顾惊澜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过。

    “大人,”老人说,“我不认字,门轴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因为那一夜,我听见了两声。”

    “两声。”

    “一声是有人开门出去的。”老人说,“还有一声——是从外头往里头推。”

    “推的人想进来。”

    “推的人不想进来。”老人说,“他是把门推上。推上以后,门就关了。”

    他伸出手,摸到碗,把碗推到一边。

    “所以那一夜从门里出去的,”他说,“不止一个人。前头那个抱着东西走的,后头有一个人替她把门推上了。”

    【切换】临安 · 老内侍的住处 · 夜】

    老内侍出宫以后,住在城东一间小屋里。

    屋里有一根槌。

    槌是打更用的槌。木头,一头包布,包布的布磨破了。

    “李伴,”顾惊澜问,“这根槌你留了多少年。”

    “二十六年。”

    “宫里的更点不是用鼓么。”

    “鼓是大的,露天的。”老内侍说,“廊底下的更,用这个。”

    “你留着它做什么。”

    老内侍把槌拿在手里,握了握。

    “臣没有别的东西。”他说,“臣在宫里三十年,管的就是更点。出来了,手里不握个东西,夜里睡不着。”

    “你晚上还打更吗。”

    “不打。”老内侍说,“臣现在夜里醒了,就把槌握一会儿。”

    “握着做什么。”

    老内侍想了想。

    “当年那一夜,”他说,“臣没有敲四更。”

    他把槌放在膝上。

    “臣记不住别的。”他说,“臣就记得手里的东西有多重。一个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那件事就长进手里了。”

    【切换】本章末 · 旧档房 · 夜】

    当天夜里,顾惊澜在灯下把门籍又看了一遍。

    名册补全以后,那一行是:

    子时三刻,西华门,任氏。

    他把纸翻过来。

    门籍的背面,纸很旧,背面原本什么也没有。

    可是对着灯一照,背面有两个字的划痕。

    不是墨写的。是有人拿指甲,在纸背上一笔一笔划出来的。划痕压在纸里,正面看不出来,对光才现。

    划的是两个字。

    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