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只谈字画(上)
第八十章 只谈字画(上) (第2/3页)
“怎么叫死的。”
“字站不住。”纥石烈长生说,“我把一个字的笔画都写对了,笔画一根一根都在,可这个字看着像散在地上。”
床上的人把手伸出来。
“纸。”他说。
赵桓把一张空纸递过去。
纥石烈长生站起来,走到床边。他接过纸,铺在几上。
“笔。”
赵桓把笔递给他。
纥石烈长生把笔在砚里蘸了蘸。
“你写什么。”床上的人问。
“写一个字。”
“写哪一个。”
纥石烈长生把笔尖落在纸上。
他写了一个“一”。
一横。起笔压,收笔提。
他写得很快,一横拉到底,拉了一尺长。
写完他把笔放下。
床上的人看了那一横很久。
“你这个‘一’,写得不好。”他说。
“哪儿不好。”
“你这一横,从左边起,到右边落。”床上的人说,“可你心里是想着把它写直的。”
“一横当然是直的。”
“不是。”床上的人说,“一横不是直的东西。天下没有一条线是直的。你写字的时候,手是圆的,腕是软的,笔是软的,墨是湿的。你怎么能写出直的。”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一横。
“那怎么写。”
“你再来。”
纥石烈长生又拿笔,蘸墨,写了一个“一”。
这一回他写得慢,起笔的地方重了一点。
“还是不好。”床上的人说。
“为什么。”
“你这一横,起头好,尾巴软。”床上的人说,“你写到一半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赶紧收笔。想收笔,笔就软了。”
他把手伸出来。
“我写一个。”
赵桓把笔递给他。
他阿爹的手很瘦。他握笔的时候,手在抖。他拿了两回才拿住。
第一回,笔从手里滑出去,掉在纸上,纸上落了一个墨点。
第二回他拿住了。
他写了一个“一”。
那一横不长,只有三寸。起头很实,中间有一处稍微细了一点,尾巴上收得很干净。
写完他把笔放下,两个手搁在被子上,喘了一会儿。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一横。
他看了很久。
“这一横,中间细了。”他说。
“中间是细了。”床上的人说。
“为什么细。”
“因为我写到这里没力气了。”床上的人说,“我歇了一下,又接着写。”
“这样也能算好。”
“能。”床上的人说,“你写字写的是你的手。你的手到今天是什么样子,字就是什么样子。我这只手三年没写过字。我今天写的这一横,就是这只手今天的样子。”
纥石烈长生把那张纸收起来。
“这张纸给我。”他说。
“拿去。”
纥石烈长生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赵桓站在一边看着。
他看见他阿爹写完那一横以后,指头上沾了一点墨。他把手指在被子上擦了两下,擦掉了。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下午】
下午,纥石烈长生把那张画摊开了。
画上是一座山。山是竖的,从纸的底下一直长到纸的顶上。山上有一道瀑,瀑只有两笔。山下有一间屋,屋小得像一个墨点。
纥石烈长生站在床边。
“这一张,我看不懂。”他说。
“哪儿看不懂。”
“山我看得懂。”纥石烈长生说,“山有石头,石头有棱。这张山没有棱。它是一团。”
“它不是一团。”床上的人说,“它是一座山,隔着雾看。”
纥石烈长生又看了一会儿。
“隔雾看,就该看不清。”
“看不清,你还能认出是山。”床上的人说,“这就是画的人要的东西。”
他把手伸出来,指着纸的中间。
“你看这一处。”
纥石烈长生的眼睛往那儿去。
“这一处是空的。”他说。
“是空的。”
“空的地方,为什么留着。”
“你从下往上看。”床上的人说,“下头是路,路上有石头,石头有棱。再往上,棱就没了。再往上,什么都没有了。”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一处空白。
“我想往上走。”他说。
“对。”
“可上头没有路。”
“没有路。”床上的人说,“可你要走。”
他把手收回去。
“画的人留了那一块空,”他说,“不是忘了画。是让看画的人自己走进去。”
纥石烈长生把画看了很久。
“我们那边的人画画,”他说,“不留空。我们画什么,就把什么画满。画一头鹿,鹿角上每一根叉都要画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们那边的东西,看见什么就是什么。”纥石烈长生说,“冬天是白的,夏天是绿的。白就是白,绿就是绿。”
“我们这边不一样。”床上的人说。
“哪儿不一样。”
“我们这边的东西,”床上的人说,“看见的只是一半。另一半在后头,在纸的边上,在你站的地方的背后。”
他把画往边上推了推。
“所以我们要留一块空。”他说,“留着,让后头那一半有地方站。”
纥石烈长生把那张画卷起来。
他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小东西,是一块木片。木片上刻着几道痕,一道挨着一道。
他用指甲在木片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新的。
“你记什么。”床上的人问。
“记你说的那一句。”纥石烈长生说,“我记东西记不住,得刻上。”
他把木片收进怀里。
过了很久,他开口。
“二十年。”他说,“我描了三十年张字,看了十几年的画。今天才明白一件事。”
“什么。”
“这些东西,不是靠眼睛看的。”
他把画筒抱在怀里。
“是要靠你后头那一半看的。”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傍晚】
天黑之前,纥石烈长生把画和字都收起来了。
他收得很慢。他把纸卷起来,卷成一个筒,再用布裹上。
“你要走了。”床上的人说。
“走。”
“你今天来,不是为字画。”
纥石烈长生的手停了一下。
“是。”他说。
“那你就说。”
纥石烈长生把那个筒搁在几上。
“南边来人了。”他说。
床上的人没有说话。
“三个人。”纥石烈长生说,“夜里到的。从井里进来。走的时候也是从井里出去。”
“你怎么知道。”
“灶上土是热的。”纥石烈长生说,“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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