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只谈字画(上)
第八十章 只谈字画(上) (第1/3页)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一道院墙外 · 上午】
他们走后的第三天,赵桓提着一只桶去井边。
井不在城里。井在城墙脚下,一半在墙里,一半在墙外。他要从院门出去,绕过半个城,才能到井边。
他走的时候,后头跟着一个人。
跟着的人穿灰袄,腰上挂刀。他不说话,走在赵桓后头三步。
井边已经有人在打水。
赵桓把桶放下去,等。等前头的人打完,他把绳子往上拉。
桶上来的时候,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他用手指把冰拨开。
冰底下是他自己的脸。
他提着水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那一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看的是城门右边那块地。那口井是城门口的井,跟他打水的井不是一口。这一口井上盖着一块板。
板是新的。
板上那道锯口还在。锯到一半停了。
赵桓看了那块板一会儿。
他没有过去。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上午】
他阿爹住在城东一处院子里。
院子不大。院里有一间正屋,一间偏屋。正屋的窗纸糊过好几回,一层压着一层,光透进来是黄的。
赵桓进去的时候,他阿爹坐在床上。
床上铺着一床被,被是旧的,被子上的花都磨没了。床上支着一张小几,几上摊着纸。
他阿爹的手搁在纸上。
那只手很瘦。手背上有一条一条的青筋,指关节上一个一个的疙瘩。
“爹。”赵桓说。
床上的人没有抬头。
他的眼睛看着那张纸。
纸上什么都没有。是一张空纸。
赵桓把水放在几边上,把袖子挽起来,走到床边。
他伸手,把他阿爹那只手从纸上拿开。
拿开的时候,那只手在纸上留了一个印。是汗印,五个指头一个掌,很浅。
赵桓把那只手放在被子上。
“今天有人来送药没有。”他问。
床上的人没有答。
赵桓把几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窗看。
纸上有印。汗印。汗印底下还有一层更浅的印,是用指甲划的。
划的痕很浅,看不清是什么。
他把纸放回去,按原来的位置,原来那一面朝上。
他坐到床边的凳子上去。
坐了半个时辰。
床上的人一直看着那张纸。
赵桓也看那张纸。
“今天风大。”他说。
床上的人不动。
“井口结冰了。”他说。
床上的人还是不动。
赵桓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很长,指节是软的,手上没有茧。
他把手翻过来,看手心。
手心里有一道横纹,横纹很深,是握东西握出来的。可他这三年没有握过东西。
那道纹是旧的。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外 · 中午】
中午的时候,院子外头来了人。
赵桓听见外头的门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进来的人四十上下,个子不高,脸上有一道疤,是从耳朵到下巴。他穿一件黑皮袍,袍子的领口翻着,里头是白的。
他手里抱着一卷东西。
“长生。”赵桓说。
纥石烈长生点了点头。
他把那卷东西放在院子里的石头上,解开外头的布。
里头是两张纸。
“从燕京带来的。”他说。
“谁带来的。”
“做买卖的。”纥石烈长生说,“他带了三十几张画,一路往北卖。我挑了两张。”
赵桓走过去看。
两张纸,一张画的是山,一张写的是字。
字那一张写的是四个字,笔画很粗,墨很厚。
赵桓看了很久。
“这个字,”他说,“不像南边的写法。”
“哪儿不像。”
“南边写字,起笔轻,收笔留。”赵桓说,“这个字,起笔就压下去,压到底,收笔的时候往上一勾。勾得很重。”
纥石烈长生笑了一下。
“这是我们那边的人写的。”他说。
“你们那边的人,学这个字学了多久。”
“学了二十年。”纥石烈长生说,“学的人是我。”
赵桓看那两张纸。
“这两张,你怎么拿得进来。”他问。
“门房收了钱。”
“谁的钱。”
“我的。”纥石烈长生说,“我每月给他们一点。”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看的不是我。”纥石烈长生说,“他们要看你阿爹看什么。”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中午】
纥石烈长生把两张纸拿进屋。
他把画和字都摊在那张小几上。
小几上原来那张空纸被挪开了,挪到几角上。
床上的人看见了纸。
他的头动了一下。
这是他三天里第一次动。
“念。”他说。
声音很哑,是很久没说话的那种哑。
“念什么。”纥石烈长生问。
“上头的字。”
纥石烈长生看着那张字。
“我自己写的,我不念。”他说。
“你不念,我念。”
床上的人把身子往上撑了一点。
赵桓赶紧过去扶。
他阿爹坐起来了,靠在墙上。他伸手把那张字拿过来,凑到眼前看。
他看得很慢。看完了把纸放下。
“你这四个字,写坏了三个。”他说。
纥石烈长生没有说话。
“头一个字,横太长。”床上的人说,“第二个,撇短了。第四个,勾的方向反了。”
“第三个呢。”
“第三个写对了。”
纥石烈长生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
“二十年。”他说,“我只写对一个。”
“二十年写对一个。”床上的人说,“不错。”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下午】
那两张纸摊在几上,一直摊到下午。
纥石烈长生坐在门槛上。他坐的时候背靠着门框,一条腿伸出去,一条腿蜷着。
“你二十年写一个字。”床上的人说,“这二十年你写多少回。”
“天天写。”纥石烈长生说,“一天写五十张。”
“五十张,二十年,是多少张。”
纥石烈长生想了一下。
“三十多万张。”
“三十多万张,写对一个字。”床上的人说,“你这个人,比我想的笨。”
纥石烈长生笑了一声。
“我们那边没有人教我。”他说,“我拿了你们的字帖描。描了三年,描得像了。可我写出来的字,还是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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