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只谈字画(上)

    第八十章 只谈字画(上) (第3/3页)

过。砖也码回去了,码得对。”

    他顿了一下。

    “码得对,说明来的人里,有一个会做事。”

    床上的人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抓。”他问。

    “抓了做什么。”纥石烈长生说,“一年来一拨。抓了这一拨,明年还有。”

    “那你告诉我做什么。”

    纥石烈长生没有立刻答。

    他把那个纸筒挪了挪,挪到几角上。

    “因为今年这一拨,带了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一件旧衣裳。”纥石烈长生说。

    屋里安静下来。

    赵桓站在屋角,没有动。

    他阿爹的手搁在被子上。那只手本来是松的,听了这一句,指头往里收了一下。

    “衣裳是谁的。”床上的人问。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衣裳送到谁那儿,那个人自己知道。”

    他拿起纸筒,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

    “还有一句。”他说。

    “说。”

    “那个人,把衣裳收下了。”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傍晚】

    纥石烈长生把画筒搁在肩上,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你今年写了多少张纸。”他问。

    床上的人想了一会儿。

    “三张。”他说。

    “三张。”

    “头一张写在三月。”床上的人说,“那一张上写的是我的名字。第二张写在七月,写的是一个地名。第三张……”

    他停住了。

    “第三张是什么。”

    “第三张是空的。”床上的人说。

    纥石烈长生看着他。

    “空纸也算一张。”

    “算。”床上的人说,“空纸是留给写不上去的东西的。”

    纥石烈长生站在门口。

    “你那张空纸,”他说,“今天划过了。”

    床上的人没有答。

    纥石烈长生没有再看。他把画筒换了个肩,出去了。

    院子里,他的脚印从门口一直排到院门。雪是新下的,脚印很深,一步一步。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赵桓的偏屋 · 当夜】

    赵桓住的偏屋比正屋小。

    屋里有一张窄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盏灯、一方砚。

    他把灯点上,把门关上。

    然后他从床板底下抽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他自己包的。他解开布。

    里头是一件青布长衫。

    他把长衫摊在桌子上。

    长衫的下摆有一道新缝,线是白的。他伸手在那道缝上摸了一下。

    摸完他把袖子翻过来。

    袖子内侧的那一行字只剩五个。

    他把灯挪近。

    那五个字是小字,绣上去的。绣得密,针脚一排一排。字的前头有几个线头还挂在布上,是拆过的痕。

    他把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认得那些字。

    那是他阿爹的年号。

    他把袖子放下来,把长衫叠好。

    叠的时候他叠得很慢。他先叠两个袖子,再把下摆折上来,最后对折。

    叠完他把长衫放在枕头底下。

    放完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灯很暗。屋里能看见的就是桌子上那一块亮。

    他坐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桌子跟前,把灯吹了。

    吹灯之前,他从砚里蘸了一点墨,在桌上的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桓”。

    写完他把纸折起来,也放到枕头底下,跟那件长衫放在一起。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天黑

    纥石烈长生走了以后,屋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两个。

    灯没有点。窗纸是黄的,最后一点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

    赵桓走到床边。

    他阿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眼睛看着几上那张空纸。

    那张空纸是他们早上摊在几上的。后来纸挪到几角上,一直摊着。

    赵桓去点灯。

    “别点。”他阿爹说。

    赵桓把手收回来。

    他在床边站着。

    站了很久。

    天完全黑了以后,他阿爹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几角上那张空纸拿过来。

    他把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抹平。

    然后他把右手的小指伸出来,用指甲在纸角上划。

    他划得很慢。指甲在纸上走,走出很浅的一道痕。

    他划了四下。

    划完他把纸放下,把两只手搁回被子上。

    “爹。”赵桓说。

    “嗯。”

    “你划的是什么。”

    他阿爹没有说话。

    赵桓把那张纸拿起来。屋里黑,他看不见。他把纸拿到窗边,对着最后一点天。

    纸上有一道痕,是划出来的。

    四个笔画的痕迹很浅,浅到只有对着光才看得见。

    他看出来了。

    那是一个字。

    是“桓”。

    赵桓把纸放回去。

    他放回去的时候,把纸按原样摊在几角上。

    他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出去了。他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带的时候没有让它响。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徽宗的屋 · 当夜】

    赵桓回到正屋的时候,屋里黑了。

    他阿爹还坐在床上,背靠着墙。

    “灯。”赵桓说。

    “不点。”

    赵桓走过去,在床边站住。

    “他走了。”他说。

    “嗯。”

    “他今天带了画来。”

    “嗯。”

    赵桓站了一会儿。

    “爹。”他说。

    “嗯。”

    “今天他说的那件事。”

    床上的人没有说话。

    “那件衣裳,”赵桓说,“送衣裳的人说,要还回去。”

    “还给谁。”

    “还给穿它的人。”

    床上的人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

    他在黑暗里抬了一会儿,又放下。

    “衣裳你收着。”他说。

    “收着做什么。”

    “衣裳是布做的。”床上的人说,“布烂得慢。”

    他把头转过来。屋里黑,赵桓看不见他的脸。

    “你收着它。”他说,“等有一天有人问起南边来的那三个人,你就把衣裳拿出来。”

    “拿出来做什么。”

    “拿出来,”床上的人说,“告诉他们,那三个人来过。”

    赵桓在床边站着,没有再问。

    他听见外头有风。风从窗纸的缝里进来,把灯没点的那张纸吹动了一下。

    纸在几上响了一声,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