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朕也想走
第七十九章 朕也想走 (第1/3页)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城里 · 一道巷子 · 上午】
找那两个人,叶孤鸿先找的是石头。
“找石头做什么。”韩铁衣问。
“门上马石。”叶孤鸿说,“住过贵人的人家门口,都有一块上马石。石头是给人踩脚上马用的。石头踩得久了,中间是凹的。”
他们在城里走。
城里的路是弯的。走了半天,转过一个角,前头有一道墙,墙比别处高。墙脚底下,靠着门口,有一块石头。
石头是青的。上头的面磨得很光,中间凹下去一块。
韩铁衣蹲下去看。
“凹下去多少。”
“一指。”叶孤鸿说,“一指深的凹,要踩上几万回。”
他站起来,看那道门。
门是黑的,门上有铁钉,钉成一排。门是关着的,门前扫得很干净。
“石头上踩过几万回,”叶孤鸿说,“踩出凹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踩出来的。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上马,踩几万回。”
“几万回是几年。”
“十年。”
叶孤鸿没有再说话。
他退到街对面,靠墙站着。
“离远一点。”他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那道墙外 · 中午】
中午,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个人。两个人穿着灰的短袄,腰上挂着刀。他们出来以后,一左一右站在门边。
然后出来了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很瘦。他穿一件蓝的旧袍子,袍子下摆有泥,泥是干的。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他走出来,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白的,没有太阳。
他看了很久。
韩铁衣贴在街对面的墙后头。
“是他。”叶孤鸿说。
韩铁衣没有答。
“我认得他的走路。”叶孤鸿说,“他的脚印,是一脚深一脚浅。他早年在宫里受过伤,右脚落地的时候比左脚轻。”
那个人拿着扫帚,开始扫门前的雪。
他扫得很慢。
扫到那块上马石的边上,他停了一下。他把扫帚靠在石头上,自己站到石头跟前,伸出脚,踩在凹的地方。
他踩下去,又抬起来。
抬起来以后,他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拿起扫帚,继续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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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惊澜去敲门。
她敲的是门的右边,敲三下。
门里的那两个人把门开了一条缝。
“做什么。”
“我们送东西。”顾惊澜说。
“送什么。”
顾惊澜把手里那件青布长衫举起来。
那个人看了一眼长衫,把门掩上一点。
“等。”
他们在门外等了小半个时辰。
门再开的时候,开门的不是守门的人。是那个瘦子。
他站在门里,隔着门槛,看他们。
他看的不是人,是衣裳。
“这件衣裳,”他说,“是从哪儿来的。”
“巷口一个补衣服的女人给的。”顾惊澜说。
“她说什么。”
“她说,这件衣裳要还回去。”顾惊澜说,“还给穿它的人。”
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出来,接过了长衫。
他接衣裳的时候,两只手都伸出来了。
顾惊澜看见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指节都是软的。手上没有茧。
他把衣裳抱在怀里,低头看。
看了很久。
他没有看到袖子。他把衣裳翻过来,先看的是下摆。下摆那道缝是新的,线是白的。
他伸手在那道缝上摸了一下。
“缝得好。”他说。
“她缝的。”顾惊澜说。
那个人抬起头。
“你们是从南边来的。”他说。
“是。”
“从哪条路进来的。”
顾惊澜没有答。
那个人笑了一下。
“不问。”他说,“我不问路。”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那道墙外 · 下午】
那个人没有关门。
他站在门里,抱着那件长衫,隔着门槛看他们。
“你们来做什么。”他问。
叶孤鸿开口了。
“接人。”
“接几个。”
“两个。”
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
“两个里头,有一个是我阿爹。”他说,“他走不了。他病了。他病的时候不说话,只看着纸上写的东西。”
叶孤鸿没有说话。
“另一个,”那个人说,“是朕。”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很平。他说的时候没有抬高声音。
“你们打算怎么走。”他问。
“有路。”
“路是你们进来的那条。”
“是。”
那个人摇了摇头。
“那条路,一个人走得,两个人也走得。”他说,“可朕不是一个人。”
“你是一个人。”
“朕是一个人。”他说,“可朕身上带着一个名。”
他把那件长衫往上抱了抱。
“带着名的人走一步,后头跟着一万步。”他说。
墙外头安静了一会儿。
风把地上的雪吹起来一点,落在他的袍子上。
“你们是从南边来的。”他说,“南边现在是谁在坐。”
叶孤鸿没有答。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你不说,朕也知道。”他说,“朕在这儿,听人念过。念的人念的是公文。公文上不写那个人的名字,写的是‘行在’。”
他顿了一下。
“行在的意思,是走的地方。”他说,“走的地方不做京。不做京,就是还没定。”
叶孤鸿把身子站直了。
“你想走吗。”他问。
那个人没有立刻答。
他把头抬起来。他看的方向是南边。
从这里往南看,看不到什么。前头是一道高墙,墙后头是别家的屋顶,屋顶上有雪,雪上落着灰。
他看了很久。
“朕也想走。”他说。
他说完这一句,就停住了。
叶孤鸿等着。
“可朕走成了,天下怎么办。”他说。
“走成了,你就回去了。”叶孤鸿说。
“回去做什么。”
叶孤鸿没有答。
那个人低头看自己抱着的那件长衫。
“朕走了,”他说,“南边就有两个皇帝。”
“两个皇帝,就要打架。打架的地方,是我们脚底下这块地。这块地上现在住着的人,都是没能走的人。”
他抬起头。
“朕在这儿,天下只有一个皇帝。”他说,“朕走了,天下就有两个。”
“你们是来接朕的。”他说,“你们接朕回去,是接一场乱。”
叶孤鸿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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