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朕也想走

    第七十九章 朕也想走 (第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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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画的东西跟白天不一样。白天他画人。这一回他画的是一条路。路是从井口进去的,弯了三道,然后上头画了一个方口子。

    方口子的上头,他画了一间屋。

    屋的旁边,他画了七个小方块,排成一行。

    画完他把板举起来,转过一圈,让每个人看。

    他们看了。

    没有人问他画的是什么。

    叶孤鸿把那盏灯往中间挪了挪。

    “明天就走。”他说。

    “什么时候。”风不问问。

    “天亮之前。”叶孤鸿说,“天亮之前,井口那一边的桥上换班。换班的时候他们看南边那条路。”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口 · 后半夜】

    走之前,他们绕去了巷口。

    那户人家屋里还亮着灯。

    灯很暗,只能照到门口一小块。那个女人坐在门里,还补着衣服。她面前那件是第三件了,是一件小孩的短袄,短袄上破了两个洞。

    顾惊澜站在门口。

    “我们要走了。”她说。

    女人没有抬头。

    “从灶里走。”

    “嗯。”

    “灶膛口的砖,你们码回去了没有。”

    “码了。”

    女人把针别在衣服上。

    “有一年,”她说,“有一个人从这里出去。他码砖的时候码反了。第二天早上烧火的人一看,就知道夜里有人出去过。”

    “后来呢。”

    “后来烧火的人不说。”女人说,“他把砖码回去,码正了。”

    她把手里那件短袄抖了抖。

    “这儿的人,看见的东西都装看不见。”她说,“装看不见,是因为看多了。”

    顾惊澜在门口站着。

    “你在这儿多少年。”她问。

    女人没有答。

    “你叫什么。”

    女人把针拿起来。

    “名字不用问。”她说,“问了我也给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这儿只有一个名字的位置。”她说,“那个位置不是给我留的。”

    她把灯往门口挪了一点。光挪过来,照见她的手。她的手背上有斑,指头上都是针孔,一个挨一个。

    “你们要走就快走。”她说,“天亮之前,巷子里有人起来倒水。”

    顾惊澜往后退了一步。

    “还有一句。”女人说。

    “你说。”

    “你手上的茧。”女人说,“是拿针拿的。”

    顾惊澜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不拿针。”

    “你数过针脚。”

    顾惊澜没有说话。

    “数针脚的人,”女人说,“迟早要自己缝一件。”

    她把短袄叠起来,放在膝盖上,压平。

    “走吧。”她说。

    她没有再抬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子倒数第三间 · 走之前】

    他们回屋收拾。

    屋里没有留下什么。炕上那件长衫已经送出去了,屋里剩的只有灰。

    韩铁衣把灶膛口的砖又检查了一遍。

    砖是他自己码的。他码砖的时候是按原来的样子码的:上头一块横着,下头两块竖着,左边那块有个小缺口,缺口的朝向朝右。

    他把每一块都摸了一遍,摸完才站起来。

    “码对了。”风不问说。

    “嗯。”

    少年把板抱在怀里。

    他抱着板的时候,另外一只手做了个动作。他把手指点在板的一角上,点了一下,又点在另一角上。

    “你做什么。”韩铁衣问。

    少年把板翻过来给他看。

    板上画的是那条巷子。巷子上画了七个方块。

    头一个方块上有一个点,最末一个方块上也有一个点。

    中间五个是空的。

    “两头有人。”韩铁衣说。

    少年点头。

    “中间五间空的。”

    少年又点头。

    “你数的是门。”

    少年摇头。

    他把板转过来,在头一个方块上头写了一个字,在最末那个方块上又写了一个字。

    两个一样的字。

    韩铁衣看了很久。

    “屋。”他说。

    少年点头。

    韩铁衣把板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七间屋里,只有两间有人。”他说。

    少年又把板要回去。

    他在中间那五个方块上,一个一个画了叉。画到第五个,他停住,把炭放下。

    第五个方块上的叉,他只画了一半。

    韩铁衣把板拿过来看。

    “你为什么画一半。”

    少年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那条巷子。巷子里没有人,雪上只有一排脚印,是早上倒水的人踩的。

    少年把手举起来,往下压,压得很低。

    “你说那个屋里的人,在下面。”

    少年点头。

    他把板要回去,在最末那个方块上头又添了一笔。他添的是一个向上的箭头。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底水道 · 天亮之前】

    回程还是走那条水道。

    少年走在最前头。这一次他不用人领,他自己知道在哪儿拐弯。

    走到一半,他的脚踢到了东西。

    他停住。

    韩铁衣在后头,把灯往前照。

    水道壁上有一片白。

    那片白跟先前那一道水位留下的白不一样。先前那道白是横的,是水泡的。这一片是竖的,一条一条,是凿的。

    凿痕是新的。凿口的边是亮的,没有灰。

    地上落着一层碎屑。

    韩铁衣蹲下去,用手把碎屑拢起来。

    碎屑是散的,一撮一撮。

    他把一撮捏在手里,捏了捏。

    “没有结冰。”他说。

    “凿下来多久了。”

    “这几天。”韩铁衣说,“凿下来的屑如果过一夜,就冻成一小块一小块。这些是散的,说明凿完不久,还没冻上。”

    “凿这个做什么。”

    韩铁衣把灯举高,照那一片凿痕。

    凿痕在洞口下沿,是在原有的口子上往外扩。原来那个口子只能爬,现在宽出了一只手掌。

    “把口子凿大。”他说。

    “凿大了做什么。”

    “凿大了,能走。”韩铁衣说。

    他把碎屑放回去。

    “凿的人是从里头往外凿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凿痕的收口在外头。”韩铁衣说,“凿子往里打,碎屑往外飞。碎屑都堆在水道这一头。”

    他站起来。

    “有人在里头往外凿这条路。”他说,“他凿到一半,停了。”

    风不问蹲下来看那一片凿痕。

    “他为什么停。”

    “不知道。”韩铁衣说。

    他把凿痕的位置记在册子上。记完他又添了一行。

    他添的那一行是:凿的方向朝外。凿的人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