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朕也想走
第七十九章 朕也想走 (第2/3页)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那个人也不再说话。
他把长衫展开了一角,把袖子翻过来。
袖子内侧那一行只剩五个的字,他看了很久。
“这个袖子上的字,是谁拆的。”他问。
“不知道。”顾惊澜说。
“是朕拆的。”
顾惊澜看着他。
“那年他们把这件衣裳给朕。”那个人说,“衣裳是朕自己的,从南边带出来的。袖子上的字是朕的旧年号。他们让朕穿,朕就穿。可朕不想让人看见那几个字。”
“为什么不想让人看见。”
“因为那几个字一露出来,”他说,“朕就成了一个从前的人。”
他把袖子合上。
“朕把它拆了一半,拆不动了。”他说,“剩下的那五个字,朕留着。留着,就是要有一件东西提醒朕,朕是从哪儿来的。”
他把长衫抱好。
“这件衣裳,你们带回去。”他说。
“带回去做什么。”
“她缝了。”他说,“她缝的东西,不能留在朕这儿。”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走的时候,从井里走。”他说,“朕知道你们从井里来的。灶上的土是热的。”
“你怎么知道。”
“朕一天只出两次门。”他说,“今天早上,朕站在门口的时候,闻见了一点灰味。灰味是从灶那边来的。”
他把门推上。
推门之前,他又说了一句。
“你们回去。”
“回去以后,不要说来接朕的事。”
“那说来什么。”
那个人想了一下。
“说朕在这儿活着。”他说。
“活着就够了。”
门关了。
门里那两个人没有再看他们。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街对面 · 天将黑】
他们退回街对面。
韩铁衣一直靠在墙上。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叶孤鸿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不问他叫什么。”韩铁衣说。
“我知道他叫什么。”叶孤鸿说。
“那你怎么不问。”
“问了,”叶孤鸿说,“就是把他的名字带回南边去。”
他往墙上靠了靠。
“他刚才那句话,你听见了没有。”
“哪句。”
“他说,朕在这儿,天下只有一个皇帝。”叶孤鸿说。
韩铁衣把册子掏出来。
他翻开一页,用笔写。
他写的是:今日见一人。他自己不走。
写完他停住。
他把笔搁在纸上,没有往下写。
“怎么了。”叶孤鸿问。
“他的话,我不知道怎么写。”韩铁衣说。
“原话写。”
韩铁衣低下头,又写。
他写的是:他说,他走了,天下就有两个皇帝。两个皇帝就要打架。打架的地方,是脚下这块地。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
“这一句,将来交给谁。”叶孤鸿问。
“不知道。”韩铁衣说,“先记着。”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另一道墙外 · 傍晚】
另一道墙比头一道矮。
墙也是土的,墙头上压着草。墙根底下有一片地方是褐的。
褐的地方是雪化过又冻上,冻的时候掺了东西。
韩铁衣蹲下去看。
那一片是药渣。药渣泼在墙根,泼下去以后结了冰,冰是黄褐的。
“药渣泼在墙外头。”他说。
“里头的人不吃药了。”叶孤鸿说。
“不吃药的人,为什么泼药渣。”
“泼药渣,”叶孤鸿说,“是告诉外头的人,药吃完了。”
他站在墙外,抬头看那道门。
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里边有人。”韩铁衣说。
“有人。”
“你敲不敲。”
叶孤鸿站在那儿,没有动。
“不敲。”他说。
“为什么。”
“他病了三年。”叶孤鸿说,“三年里头,南边来过五拨人。”
“五拨人都没见着。”
“见着了也没有用。”叶孤鸿说,“他病到不能说话。他看纸。纸上有字他就看,没字他就睡。”
他把身子转过来。
“见他,是给他添一样东西。”他说,“他添不了。”
“那我们怎么知道他还在。”
叶孤鸿看了看墙根那片药渣。
“药渣是新泼的。”他说,“新泼的,就是还有人喝药。”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子倒数第三间 · 夜
回到那间屋,六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少年坐在炕沿上,把板架在膝盖上画。
他先画了一道墙,墙上画了一扇门。
然后他在门里画了一个人。
那个人很瘦。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画完他在那个人头上画了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是一个方的,四边有角,顶上有一个尖。
像一个帽子。
顾惊澜凑过去看。
少年把板转过来给她看。
“帽子。”顾惊澜说。
少年摇头。
他又画了一笔。他在那个方东西的中间画了一横,一横上头画了一个小方块。
“不是帽子。”顾惊澜说。
少年又摇头。
他把板翻过来,在背面用手指写。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写。
写完他把板转过来。
板上写着两个字。
“不肯。”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子倒数第三间 · 夜】
夜里,六个人围着那盏灯。
灯芯剪短了,火很小。
“今天那个人说的话。”顾惊澜先开口,“他说得对。”
“哪句。”叶孤鸿问。
“两个皇帝那句。”
叶孤鸿没有说话。
“我们来了三个月,走了一千多里。”顾惊澜说,“我们进来,就是要把人带回去。可他不走。”
风不问蹲在门边上。
“那我们进来做什么。”他说。
“来数。”韩铁衣说。
屋里几个人都看他。
“数什么。”风不问问。
“数他还活着。”韩铁衣说,“我们数出来,他还活着,他阿爹也还活着。这个数,我们能带回去。”
顾惊澜看着他。
“带回去能做什么。”
“带回去,南边就知道他们还活着。”韩铁衣说,“知道活着,跟不知道,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知道活着,就会有人来。”他说,“一拨走了,还有下一拨。因为来了有数。”
“不知道呢。”
“不知道,”韩铁衣说,“就没人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少年把板架在膝盖上,一直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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