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大礼
第七十六章 大礼 (第1/3页)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上午】
秋末,雪下来了。
下来的不是雪片,是雪粒,打在旗上沙沙响。
大圈里只剩三家。
青旗圈空了。褐旗圈空了。黄旗圈也空了。青旗那一圈走得最早,走的时候连火塘的石头都搬走了,地上剩下一个石头围成的圈,圈里是黑的,是烧过的土。
剩下三家是红旗、白旗、黑旗。
紫旗家的帐子也还在,支在西边。可是他们的旗早还了。
韩铁衣从东头走到西头,把空掉的三个圈看了一遍。
他看的是地上的印子。圈里住过人,毡压过的地方毡毛倒了;帐绳绑过的地方树皮磨白了一圈;火塘的石头被人搬走以后,留下三个坑。
他把这些都记下来。
记到黄旗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黄旗圈的火塘还在,石头也还在。可火塘里的灰是平的一块,中间凹下去一点。凹的地方有一只碗。
碗是空的。碗底朝下扣着,扣在灰上。
他把碗翻过来。
碗底上有一个字,是刻的。刻得浅。是一个“秋”字。
韩铁衣把碗扣回原处,按原来的位置,碗底朝下。
他站起来。
“走了。”他说。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中午】
中午,三家拔旗。
拔旗的规矩是各家自己拔自己的。拔之前要把旗杆上的绳解下来,绳要收好,旗要叠起来。
红旗家拔旗的时候,站了七个人。七个人围成一个圈,一个人拔,六个人看着。
白旗家拔旗的时候,只有两个人。一个拔,一个扶着杆。
黑旗家拔旗的人是个老头。他拔得很慢。拔出来以后,他把旗抱在怀里,没有叠。
韩铁衣站在远处看。
白上人也站在那儿。
“旗拔了,”韩铁衣说,“账还没结。”
“账结不了。”白上人说。
“为什么结不了。”
“因为死的那个,是紫旗家的。”白上人说,“他死在席上。席是我们七家的席。他死在我们这儿,我们三家剩下的就欠他。”
“欠多少。”
“欠一句。”白上人把两只手在身前握住,又松开,“他要的是一句赔他,还是要一句认他,得等紫旗家开口。”
“他开了口没有。”
“没开。”白上人说,“他把女儿留在这儿三回,自己没来。他自己不来,就是不开口。”
白上人往西边看了一眼。
紫旗家的帐子还支着。
“他等雪。”白上人说,“雪够厚,他就能把尸首运回去。运回去的那个人,是要进他们家的坟地的。”
“运之前他要做什么。”
“他要在旗上留一个名字。”白上人说,“死了的人不进旗,进不了坟地。”
韩铁衣把这一句记住了。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下午】
下午,白上人叫韩铁衣进帐子。
帐子里那口锅还架着。锅底下的柴不大。
白上人坐在里头。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包着两片纸。
他把布解开,把两片纸摊在膝上。
是那两块封纸。一块的印是金的,一块的印是齐的。两块的印都是圆的,中间一个字。两块纸并在一处的时候,那两个字是一套印的,一个外圈细、一个外圈粗。
“你收着。”白上人说。
“我收。”
“我不识字。”白上人说,“这东西搁在我这儿,我天天要拿出来看,看也看不出什么。搁在你那儿,你写得下来。”
韩铁衣把两块封纸接过来。
纸是干的,边上毛。他用指尖捏着纸角,把它们搁在自己膝盖上。
“两块纸,是一个印。”他说,“一个印,怎么会有一块金、一块齐的。”
“印是一块。”白上人说,“盖印的人有两回事。”
“两回事。”
“头一回盖的是金国那边的公文。”白上人说,“第二回盖的是齐国的。同一个印,两回用。”
“同一个印,两次用,会出事。”
“会。”白上人说,“一枚印,用一回是意外。用两回是习惯。用到第三回,就有账了。”
韩铁衣把两块封纸包好,塞进怀里,跟册子放在一处。
放进去以后他在胸口按了一下。
“你按什么。”白上人问。
“看它还在不在。”
白上人笑了一下。他从腰上把秤解下来。
“这个,我不给你。”他说。
“我没要。”
“你要也不给。”白上人把秤重新挂回去,“秤是我吃饭的东西。”
他把锅端起来,往碗里倒水。
“你走的时候,往哪儿走。”他问。
“北边。”
白上人的手停了一下。
“北边是牢。”他说。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我得把那十六个名字,送到第五个驿站。”韩铁衣说,“名字送不到,簿子上就没有他们。”
白上人把碗推给他。
“喝水。”他说。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申时】
申时,雪停了。
天边有一点黄,是太阳要落的意思,可太阳还没落。
雪原上有一个人。
他站在离营地半里的地方。他一个人,一匹马。马拴在一块露出来的石头上,马是黄的,背上没有鞍,铺着一块旧毡。
那个人穿着黑。黑的衣裳,黑的皮靴,头上戴着一顶矮的皮帽。
他没有带兵器。他手里托着一个木匣。
韩铁衣去的时候,带了闻人默。
他没让别人来。
他走到离那个人十步的地方站住。
那个人没有动。他把木匣托在两手上,托得很平。
“你是哪儿的。”韩铁衣问。
“北边。”
“北边哪儿。”
“你不必知道。”那个人说。
他的话说得很慢,字咬得清楚。他不像北边人的腔调,也不像南边人的腔调。
“我来传一句话。”他说。
“说。”
那个人把木匣往上托了一寸。
“我家太师想送个大礼给南朝。”
韩铁衣没有说话。
“太师”这两个字,是南朝的说法。北边人不这么叫。
“什么礼。”韩铁衣问。
“这里头。”那个人说。
“你先说,是给谁的。”
“给你们。”那个人说,“给南边。”
“给南边的谁。”
那个人笑了一下。
“南边是谁收,我不管。”他说,“我家太师说,这一件东西,你们看了会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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