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大礼
第七十六章 大礼 (第3/3页)
他没有打开。
“七家的名字,”他说,“我记下来了。”
白上人把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轻。
“明年的账,”白上人说,“明年再算。”
他站起来,把火里的柴都推到中间。火一下子旺起来。
“今天夜里,火是不灭的。”他说。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帐子里 · 夜】
瓷片放在桌上。
崔闻笛把灯挪到桌子正上方。灯油是新的,灯芯剪过,火是黄的,不带烟。
他用一块干净布把瓷片擦了擦,把化冰留下的水擦干。
“釉是青的。”他说,“青得发灰。”
“灰是什么。”
“灰是釉厚。”崔闻笛说,“把釉上得厚,烧出来就发灰。釉厚的地方不反光,看着像蒙了一层。”
他把瓷片翻过来,看断口。
“胎是灰的,掺了东西。”
“掺了什么。”
“不知道。”崔闻笛说,“掺的东西是红的。烧完了以后,胎上带一点点红。”
他指了指断口靠边上那一点红。
“这个红,是釉底下的字被砸开以后的断面。”他说,“底下的字是先刻后烧的,刻的槽里填的东西跟别处不一样。”
“什么字。”
“只剩半个。”崔闻笛说,“看不出来。”
他把瓷片举到灯前。
“这种瓷,民间的窑不烧。”
“为什么。”
“烧这个要火大。”崔闻笛说,“火大就要好柴,好柴贵。民间烧碗,一窑要出几千个,才够本。烧这种,一窑出不了几个,价钱翻十倍。”
“谁烧得起。”
崔闻笛把瓷片放下。
“官窑。”他说。
帐子里安静了一下。
“官窑的东西,民间用不了。”崔闻笛说,“官窑烧出来的,有瑕疵就砸。砸完了要埋,不埋就有人捡出去卖。捡出去卖的人,要杀头。”
“所以官窑的碎瓷片,不该出现在北边的冰里。”
“不该。”
韩铁衣把瓷片收起来包好。
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木匣。
木匣还摆在桌子角上。匣子里的冰化光了,干草湿透了,垫在底下。
他把匣盖合上,把搭扣扣好。
“这个匣子,我带走。”他说。
“带到北边去。”崔闻笛说。
“嗯。”
“北边是牢。”
“我知道。”韩铁衣说。
【切换】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外 · 第二天清早】
紫旗家的车是清早套的。
车是双辕的,拉两匹马。车板上铺了一层毡,毡上放着一具棺。棺是新打的,木头的颜色还浅,没有上漆。
棺上没有写字。
韩铁衣到的时候,车已经装好了。
蒲带站在车边上。
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小块皮子,她正在缝。针脚很密,一行一行。线是蓝的。
“这是什么。”韩铁衣问。
“鹰爪套。”蒲带说,“冬天放鹰,鹰爪上要套这个。”
“现在不是冬天。”
“现在缝,冬天就有。”她说。
她把最后一针扎完,把线拉紧,用牙咬断。
“上回我说的那句话,”她说,“你没听。”
“哪句。”
“你别看。”
韩铁衣看着她。
“我没听。”他说。
“你没听,你就看见了。”蒲带说,“你看见了,你就得记。”
“我记了。”
“记了就好。”她把鹰爪套塞进怀里,“记了,明年还有人知道。”
她说完走到车后头,把手按在车板上。
“这车重。”她说。
“装了棺。”
“装了棺,辙就深。”蒲带说,“辙深,路上的人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就会问。问一句,就是记一句。”
“你怕人问。”
“我不怕。”蒲带说,“我怕没人问。”
赶车的把鞭子扬起来。
蒲带上了车。她上车的时候先扶着车帮,站了一会儿才坐进去。
车动了。
车轮从雪上碾过去,留下一道很深的辙。
韩铁衣站在那儿看车走远。
他没有跟。
他一直看到车拐过坡,看不见了。
然后他蹲下去,看那道辙。
辙很深。他用手量了量,比普通的载货车还深两指。
“两指的深。”他说。
闻人默站在他后头。
“你把这两指记下来做什么。”
“棺是新的。”韩铁衣说,“新的棺比旧的棺重。木头里还有水。”
他站起来,把这一条记在册子上。
记完他把册子合上。
“新的棺,重的棺,走的是往南的路。”他说,“南边有人会看见这道辙。”
“看见了会怎么样。”
“看见了,就会知道这里死过人。”韩铁衣说。
他把册子塞回怀里。
“知道这里死过人的人,明年还会记得。”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秋 · 雪原 · 营地 · 大圈外 · 第二天上午】
车走了以后,顾惊澜来了。
韩铁衣把瓷片从怀里拿出来,摊在手掌上。
顾惊澜没有立刻拿。她先把头低下来,凑近了看。
看了很久。
“这个釉,”她说,“我见过。”
“哪儿。”
“去年冬天。”顾惊澜说,“在雪原上。”
“雪原上没有这种东西。”
“有。”顾惊澜说,“有一个死人的靴底上,我刮出来一点灰。”
她伸出手,把瓷片拿过去,翻过来看断口。
“那不是灰。”她说。
“那是什么。”
顾惊澜把瓷片还给他。
“那是这个。”她说,“烧成灰的,是这个。”
韩铁衣把瓷片重新包起来,塞进怀里。
放进去以后他按了一下。
他往营地看。
营地里还有三面旗。旗在风里响。
他把那七个旗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青、红、白、黄、褐、黑、紫。
念到紫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西边。
紫旗家的帐子里亮着灯。灯只有一盏,光很小。
“明年还有一个人记得,”他说,“去年冬天这里坐下来过七家。”
风把话吹散了。
他把木匣夹在胳膊底下,往北边走了几步,又停住。
他停在雪原上,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往营地里走。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木匣上。
走到大圈口的时候,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