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南人巷
第七十八章 南人巷 (第3/3页)
“谁的。”
“别人的。”
顾惊澜没有再问。
女人把那件衣服从膝盖上拿起来,抖了一下,然后把袖子翻过来给她看。
袖子内侧有一行字。字是用线绣上去的,绣得很小。绣的字被人拆过,拆了一半,只剩几个。
“这个袖子上的字,不是我绣的。”女人说。
“是谁绣的。”
“不知道。”女人说,“这件衣服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字就在上头了。”
“你拆的?”
“我没有拆。”女人说,“我来的时候,字已经拆了一半。”
她把袖子放下来。
“我把它补上,是因为这件衣服要还回去。”她说。
“还给谁。”
“还给穿它的人。”女人说,“人还在。”
她把针重新拿起来。
“我把袖子补好,再把字补上。”她说,“字补上,这件衣裳才算完。”
顾惊澜看着她缝。
“你会绣字。”
“会。”
“你会绣的不止字。”
女人没有抬头。
“巷子东头有一间屋。”她说,“屋里有人绣东西。你要是想看,从院墙外头看。”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一道院墙外 · 傍晚】
院墙是土墙,比别处高,墙头上压着草。
墙上没有门。
韩铁衣和叶孤鸿站在墙外,垫着脚从墙头往里看。
院里有一间屋。屋门开着,屋里的灯亮着。
屋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一本书。
不是书,是一本册子。册子是摊开的,纸很白。
桌子边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手里拿着针。她在一针一针缝。
针从纸的上面进去,从下面出来。她缝一针,停一下,把线理顺。
她缝的是册子上的东西。
韩铁衣看了一会儿。
“她绣的是名字。”叶孤鸿说。
“你怎么知道。”
“册子上的东西是一行一行的。”叶孤鸿说,“她绣的时候是顺着行走的。绣别的东西不用顺着行。”
他往下压了压身子。
“绣名字的活,只有一个人做。”他说。
“做什么用的。”
“记人。”叶孤鸿说,“一个人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一针。”
韩铁衣把这一处记在册子上。
他没有进去。
他退出墙外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屋里那个人一直没有抬头。她的灯很稳,火苗一直是一个样子。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子倒数第三间 · 天黑之后】
天黑以后,有人敲门。
敲的不是门板,是门框。三下,很轻,两下连着,第三下隔了一会儿。
叶孤鸿把手按在门上。
“谁。”
外头的人没有答。
叶孤鸿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白天打水的那个。他手里拿着一件衣裳,衣裳是折着的。
他把衣裳递进来。
“有人叫我送来的。”他说。
“谁。”
“补衣服的。”
他把衣裳往门里塞了一下,等叶孤鸿接住,就退了。
退的时候他往巷子两头看了一眼,然后走回自己的门,进去了。
叶孤鸿把衣裳拿进屋。
衣裳是一件旧的青布长衫,长衫的领子磨白了,下摆有一道缝。缝是新缝的,线是白的。
韩铁衣把长衫摊在炕上。
他把袖子翻过来。
袖子内侧有一行字。
字是绣的,绣得很小,笔画很细。这一行字只剩了一半——前头的字被人拆了,线头还挂在布上;后头的字留着,一共五个。
韩铁衣把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认出来了没有。”叶孤鸿问。
“认得。”韩铁衣说。
“写的是什么。”
韩铁衣没有立刻答。
他从怀里掏出笔,在自己册子的一页上把那五个字描了下来。
描完他把册子举到灯跟前。
“这是一个年号。”他说。
“年号后头该有年月。”
“年月被拆掉了。”韩铁衣说,“拆线的人拆得干净,只留了年号。”
“为什么留年号。”
韩铁衣看着那五个字。
“因为年号不是他的名字。”他说,“年号是谁都能用的东西。”
他把长衫叠起来,按原来折的样子折。
折完他把长衫放在炕角,没有还给谁。
“这件衣裳是给谁的。”叶孤鸿问。
“不知道。”韩铁衣说,“送衣裳的人没说。可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件衣裳要还回去。”韩铁衣说,“还给穿它的人。人还在。”
他把灯芯往下按了一点,屋里暗了一半。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子倒数第三间 · 当夜】
那间屋确实是空的。
门不锁。门是用一根木头顶着的,把木头拿掉门就开了。
屋里比先前那间小,屋里没有炕,只有一面土墙。
墙上有一道一道的痕。
痕不深,是拿硬东西划的。划的是横的,一道挨着一道,从墙根排上来,排到人肩膀那么高。
一排划满了,就从第二排起头。
少年进屋以后,先站在墙跟前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把板贴在墙上,用炭照着那些痕画。
他画得很慢。
韩铁衣站在他后头看。
少年画的是墙。他先把墙画成一个方块。然后一道一道往里画横线。
他画到一半的时候,手停了。
他把板转过来给韩铁衣看。
板上的横线排成几列。在最靠右边那一列底下,横线没有画满。那一列只有很短的一段,像一根没有画完的。
少年用手指点了点那一段。
“这是最后划的。”韩铁衣说。
少年点头。
“最后划的那个人,划到一半没划完。”韩铁衣说。
少年又点头。
韩铁衣走到墙跟前,站住。
他伸手去摸最右边那一列。那一列的痕比别的浅,比别的新。痕的底下,划的人用力往下一按,按出了一个小坑。
他顺着那一列的痕往下摸。
摸到肩膀那么高的地方,痕断了。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少年在他旁边,把板举起来,又在板的最下头添了一笔。
他添的是一个横。
添完他把板放下,抬头看韩铁衣。
韩铁衣看着墙上那一列断掉的痕。
“再添一道,就是整数。”他说。
少年没有再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