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南人巷
第七十八章 南人巷 (第2/3页)
水倒在雪上就化了,化成一道黑印。
又有人出来。这个人抱着一捆柴,柴是从屋后头抱的,抱着往巷子那头走。
又有人出来。是个孩子。孩子跑出来,在雪上踩了两脚,被屋里的人喊回去了。
韩铁衣贴在门后头听着。
他在数。
“七家。”他说。
“什么七家。”
“开门的响动,我数了七个。”他说,“有七个门。”他说。
“七个门里,几个有人。”
“三个。”韩铁衣说,“其余四个是空的。空屋开门的声音不一样,门轴涩,声音是拖的。”
“这条巷子有七间屋,三间有人。”
“这条巷子。”韩铁衣说,“别的巷子我没听。”
巷子里的人走过去了。
有一个走过去的时候,朝这间屋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快不慢,看了一眼就走了。
叶孤鸿把身子贴在门框里,没有动。
“他看见我们了。”风不问说。
“他看见门是开的。”叶孤鸿说,“门是开的,他就知道屋里有人。”
“他会不会去说。”
“不会。”叶孤鸿说。
“你怎么知道。”
“他手上拿着一根绳。”叶孤鸿说,“绳上拴着一个桶。他是去打水的。打水的人不去说。”
他等了一会儿,把门掩上,留一条缝。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口 · 上午】
巷子走到头,到了巷口。
巷口出去是一条宽一点的道。道上有车辙,辙是很久没扫过的,冻在土里。
道对面是一道墙。
墙是木栅的。木栅一根一根竖着,扎成一道栅栏,比城门那边的低,只有一人半高。栅栏上有的地方补过新木,颜色浅。
栅栏后头,是另一片屋。
顾惊澜走到墙根底下,抬头看那道栅栏。
“这个栅栏里外是通的。”她说。
“什么意思。”
“栅栏是竖的木条。”顾惊澜说,“竖的木条之间有缝。缝有两指宽。站在栅栏后头的人,能看见这一边。”
“能看见,就是知道。”
“知道,就不算关起来。”她说。
她退回来,走到巷口对面。
巷口对面有一户人家,门口摆着一张矮凳。
矮凳上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四十上下,穿着青布褂子,褂子是旧褂子,袖口接了两次。她面前摆着一个笸箩,笸箩里都是碎布和线。
她在补衣服。
补的是一件旧棉袄。棉袄的袖子磨破了,她正往破的地方贴布。布是一片一片贴的,贴上去了再缝。一件袄上已经有五块补丁。
她补的时候不看针,手在动,眼睛看着别处。
韩铁衣走过去,在她跟前站住。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从灶里出来的。”她说。
韩铁衣没有答。
“灶好久没烧了。”女人说,“今天早上,土是热的。”
她把针别在衣服上。
“你手上还有灰。”她说。
韩铁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你这是哪儿的口音。”叶孤鸿在后头问。
女人把补丁按了按,把线头咬断。
“南边的。”她说。
“南边哪儿。”
女人没有答。她从笸箩里又拿起一块布,比了比,剪掉一个角。
“你们是来做什么的。”她问。
“来找人。”
“找几个人。”
“两个。”
女人把剪下来的碎布抖掉。
“这儿的人多。”她说,“你要找的这两个,好找。”
“为什么好找。”
“因为这两个不用数。”她说。
她把棉袄摊开看了看,然后折起来,放在膝盖上。
“你们要是想歇脚,”她说,“巷子倒数第三间是空的,门不锁。”
她说完就低头继续补衣服,不再看他们。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道边 · 中午】
中午的时候,道边架起了一口锅。
锅很大,锅底是黑的,锅口上横着一根木杠。有两个人站在锅边,一个人舀,一个人递碗。
来打粥的人在锅前排成一队。
队不长。排在队里的都是男人,年纪都不轻了,穿的都是旧棉衣,棉衣上补丁摞补丁。他们排队不挤,一个人跟一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舀粥的人一勺一勺舀,舀完把碗递过去。打粥的人接了碗就走,走到一边蹲着吃。
韩铁衣贴在巷口的墙后头数。
“三十一个。”他说。
“你从头数到尾了。”叶孤鸿问。
“数了两遍。”韩铁衣说,“头一遍三十一,第二遍也是三十一。”
“队里有没有再来的。”
“有。”韩铁衣说,“队尾那三个人是后来到的。到了也不插队,站在后头等。”
“三十一个人打粥。”
“是。”韩铁衣说,“另外一个,是舀粥的。再一个,是递碗的。一共三十三个人。”
叶孤鸿把那口锅看了一会儿。
“这锅粥,够不够三十三个人吃。”他问。
“够。”韩铁衣说,“我看见舀粥的人,一个人舀两勺。第二勺比第一勺少。”
“第二勺少,是因为粥不够。”
“是因为锅底更稠。”韩铁衣说,“他先舀上面稀的,后舀底下稠的。所以他给每个人都舀两勺,第一勺稀,第二勺稠。这锅够。”
“够就好。”叶孤鸿说。
打到最后几个人,锅底刮了一下。最后那个人把碗递过去,舀粥的人把锅底的都给他,刮得干干净净。
那口锅刮完,两个人把锅抬走了。
蹲在一边吃粥的人,吃完不立刻走。他们把碗端在手里,坐着,看别处。
韩铁衣看着他们。
“他们坐得久。”他说。
“吃饭坐得久,是因为吃完没别的事做。”叶孤鸿说。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巷口 · 下午】
顾惊澜又去了那户人家门口。
那个女人还在补衣服。她面前那件棉袄换了一件,是一件青的,更旧。
顾惊澜在她旁边蹲下,没有坐。
她看那个女人补。
那个女人缝针很快,一针下去,一针出来,针脚一排一排,密得像米。她缝的时候不看针,看别的。
顾惊澜看了很久。
“你这一排的针脚,是从右往左的。”她说。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
“从右往左的针脚,是北边的缝法。”顾惊澜说,“你们南边的人,缝衣服从左往右。”
“你懂这个。”
“我数过。”顾惊澜说,“南边的针脚一排。”
女人低头看自己缝的那一排。
“这一件,不是我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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