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摆尸的人

    第六十六章 摆尸的人 (第3/3页)

答。

    “他不摆,这七个人就在雪里躺着。”风不问说,“躺着和摆着,人都是死的。”

    她把布卷换了一只手抱。

    “所以他摆,不是为了他们。”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自己。”风不问说,“他摆的时候,自己还有一件事做。”

    顾惊澜蹲在火边,把手伸到火上烤。

    火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不亮。

    “你认得他们。”她说。

    风不问没有马上答。

    她走过来,蹲在墙里头,把布卷放在雪地上,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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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卷里除了那卷白布,还有几样东西。

    一小截线。一块补过的皮子。一个铜扣。

    风不问把这三样东西摆在白布上。

    “我先说一件事。”她说,“这三样东西,不是我从他们身上拿的。是我自己带来的。”

    “带来做什么。”

    “比。”

    她把那块补过的皮子拿起来。

    “这块皮子,是我阿姐的。”她说,“三年前,她替一个人缝过一件褯子。缝的时候,她把这块皮子垫在底下,针从皮子上过了一趟,皮子上留了三行针眼。”

    她翻过来给顾惊澜看。

    皮子的背面,有三行浅浅的针眼,一行压着一行。

    “我拿来,是要看,这七个人身上,有没有一样的针眼。”

    “有吗。”

    “还没有看。”风不问说,“翻领子要动他们。我想等到天亮,光好。”

    崔闻笛从火边抬起头。

    “不用等到天亮。”他说,“我有灯。”

    他从药箱底上摸出一盏小灯,点着。

    灯很小,光只有一团。他把灯举到风不问手边。

    风不问站起来。

    “那我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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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翻的是领子。

    不是每一具都翻。她先翻第二具,然后翻第五具,最后翻第一具。

    翻的时候,她不动人的头。她把手从领口的缝里进去,贴着脖子那一圈摸。

    摸第二具的时候,她停了很久。

    “这一件。”她说。

    “怎么了。”

    “这一件里头有一块衬布。”

    她把手指勾住那块布的一角,慢慢往外拖。

    拖出来一小条布。布的边上磨毛了,是旧的。

    她把这条布铺在膝盖上,把灯凑近。

    “针脚。”韩铁衣说。

    “三行。”风不问说,“一行压着一行。”

    她抬起眼睛。

    “跟我这块一样。”

    火边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崔闻笛把灯往回收了一点。

    “那就是你阿姐缝的那件。”

    “是。”风不问说,“这件褯子在她手上过了三年。她缝过之后,这件褯子给了一个人。”

    “哪个人。”

    “一个往北去的人。”风不问说,“三年前,一共七个人从淮上过。我阿姐替其中的一个缝了褯子。她在褯子里缝了三行针。”

    她把那条布和那块皮子并在一起。

    “这个人是那七个当中的一个。”

    顾惊澜看着那具尸骨。

    “所以这七个人,是三年前过淮的那七个。”

    “不是。”

    “怎么不是。”

    “三年前过淮的是七个。”风不问说,“这雪底下的是七个。”

    她把灯推开一点。

    “我刚才翻了三具。三具的衣裳,不是一路的。”

    “什么意思。”

    “第二具穿的是灰军衣。”风不问说,“第五具穿的是皮。第一具穿的是一件夹袄,袄里絮的是棉花,棉花是南边的棉花。”

    她把那条布叠好,收进袖子里。

    “他们不是一批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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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火小了。

    顾惊澜从墙里出来。她说她睡不着,要再走一遍。

    她走过那七具。走过第七具胸口那块青石的时候,她没有停。她一直往北走。

    三十步。

    她站住。

    她蹲下来,把新雪推开。

    推开的地方,雪底下是实的。不是冻的实,是压过的实。

    她用手按。

    按一下,按不下去多少。

    她换了一个地方按。边上一点的地方,按下去就是一个坑。

    她把手收回来。

    “韩铁衣。”

    韩铁衣出来了。

    “你过来。”

    韩铁衣走过去,蹲下。

    “这一块雪底下的雪是实的。”顾惊澜说,“这么一片,人的身子那么大。”

    韩铁衣把手放下去。

    他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雪是平的。平到天边。

    “他量到第七个。”顾惊澜说,“又往北走三十步,量了第八个。”

    “第八个是谁。”

    “我不知道。”顾惊澜说,“可是第八个地方,没有尸骨。”

    她说得很慢。

    “只有一个人躺过的印。”

    韩铁衣把脚在地上挪了一下。

    “他躺过。”

    “躺过大半天。”顾惊澜说,“雪压得这么实,不是坐一会儿能压出来的。”

    “后来他走了。”

    “他走了。”顾惊澜说,“他把自己那个位置量好,躺上去试了一回,然后走了。”

    风停了。

    “他去干什么。”韩铁衣说。

    “去活着。”顾惊澜说,“也去回来。”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七具旁边 · 后半夜】

    回去的时候,闻人默还跪在第七具旁边。

    他跪了很长时间,膝盖底下的雪已经化过又冻上,结了一层硬壳。

    他两只手按在雪里,按着石头底下那一处。

    韩铁衣站在他旁边。

    “你在听什么。”

    “我在摸。”

    闻人默把手指从雪里抽出来。

    他的指尖上沾着一点点土。是青石底下那层黄土,被手指抠出来的一点。

    “这个字,我摸过。”

    韩铁衣站着没有动。

    “你说什么。”

    “这个字我摸过。”闻人默说,“不在北边。在南边。”

    “南边哪儿。”

    “墙上。”

    他把手指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两处墙。一处是一个关口,一处是一个驿站的旧墙。两处墙上,一共刻了六个。”

    “六个什么。”

    “六道痕。”闻人默说,“每一道只刻一半。刻的人不给刻完。”

    韩铁衣从怀里把纸拿出来,摊在膝盖上。

    纸是硬的。他摸了一下笔。

    “韩铁衣。”

    “嗯。”

    “这儿是七个。”

    闻人默把手收进袖子里。

    “墙上刻了六个。”

    雪开始下了。

    韩铁衣把笔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纸上什么也没有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