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第七具

    第六十七章 第七具 (第1/3页)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七具旁边 · 天亮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雪一停,天就亮得快。太阳没有出来,天边是一层白,白里透一点黄。雪原上什么影子也没有,人和石头看着都一样平。

    崔闻笛先把火压了。他把没烧透的木条抽出来,插在雪里,插成一排,让它们自己灭。

    “今天风小。”他说,“一会儿会起风。起了风,这段路就不好走。”

    “那就先做完。”顾惊澜说。

    她已经在第八个位置上了。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第八个位置 · 上午

    顾惊澜从第八个位置往北走,又走了三十步。

    第三十步的地方,她蹲下去推雪。

    推了半个时辰,八处全推开了。

    八处。头七处有尸骨,最后那一处,只有一层压实的雪。

    她把八处的位置用脚在雪上点了八个点,然后退开,站在南边看。

    八个点连起来,是一条线。

    一条往北的直线。从第一具到第八个位置,七个三十步。

    顾惊澜站在线的一头,看了很久。

    “他不偏。”她说。

    “不偏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摆七具尸骨,从第一个摆到第七个,每段三十步,一点不偏。”顾惊澜说,“这不容易。人走路会偏。风会把人的脚印吹斜,雪会把人的步子拖短。他不偏。”

    她走过来。

    “我数东西数了很多年。”她说,“人做不到不偏。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不是一次摆完的。”

    韩铁衣看着她。

    “他一次摆一具。”顾惊澜说,“摆完退回去,从来处再走。每一段都从同一个起点开始,所以每一段都一样长。”

    她把手往南指。

    “他退的地方,在南边。”

    韩铁衣跟着她的手看过去。

    南边是平雪。

    从第七具往南走三十步,是第六具。从第六具再往南,是第五具。

    顾惊澜说的“从来处再走”,那个“来处”在更远的地方。

    “他一开始是从哪儿来的。”

    “从南边。”顾惊澜说,“他从南边来,走到最北边那个位置,在那儿躺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回摆。”

    她停了一下。

    “他不是从第一个摆起。他是从第八个摆起。”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七具旁边 · 中午

    风不问从早上开始翻领子。

    她翻得很慢。每一具都要先把冻住的衣裳弄软,再把手从领口伸进去,贴着脖子那一圈摸。

    摸到有东西,她就把那块衬布勾出一角,慢慢拖出来。

    拖出来就摆在白布上,摆成一排。

    中午的时候,白布上摆了三条布,两个铜扣,还有一小截皮绳。

    “三条布。”她说,“三具身上有。”

    “三具。”

    “第一具,第二具,第五具。”风不问说,“别的四具什么也没有。”

    韩铁衣把那三条布看了一遍。

    三条布的边上,都是三行针眼,一行压着一行。

    “这个针脚,”他说,“你说是你阿姐的。”

    “是我阿姐的规矩。”风不问说,“她缝东西,最后总要回三趟针。她说这样才结实。”

    “三条布,是不是同一件褯子上裁下来的。”

    “不是。”

    风不问把三条布摆齐,指着布的边。

    “第一具这条,是斜裁的,裁的时候是顺着布纹。第二个这条,裁的是横。第三条,这条是撕的,不是裁的。”

    她抬起头。

    “一件褯子裁不出三条这样不一样的布。”

    “那是什么。”

    “是一件衣裳,被人分了三次裁开。”风不问说,“裁的人在不同的日子裁的。他手上没有剪刀,用的是刀。”

    崔闻笛从火边走过来,蹲下看。

    “用刀裁布,边上会起毛。”他说,“这三条的边上都起毛。”

    他看了很久。

    “这个我可以记。”他说,“回去我画在布上。”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第八个位置 · 中午

    顾惊澜还在第八个位置上。

    她把那片压实的雪整个挖开了一层。挖出来的雪堆在旁边,堆成一小堆。

    挖到第二层的时候,她的手停住。

    “底下有东西。”

    韩铁衣走过去。

    顾惊澜用手指把最后一点雪拨开。

    雪底下是一个小坑。坑不大,一个拳头那么大。

    坑里搁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小截线。灰白色,两股搓的,断口是不齐的,是掰断的,不是剪断的。

    另一样是一枚铜扣。

    铜扣不大,比指甲盖大一点。扣面上有一个圆的东西,圆的外面是一圈线,线是一朵云还是什么,看不清了,磨得快平了。

    韩铁衣看着那枚扣。

    他没有伸手去拿。

    “韩铁衣。”

    “嗯。”

    “你认得它。”

    “我记过它。”韩铁衣说。

    他把怀里那叠纸拿出来。纸一叠,他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三天那一张,他停住。

    那张纸上写着一段。写的是:停人的帐子,忽兰,衣裳换了,前襟上少一枚扣,扣是铜的,扣面有花样。

    “这是他身上的扣。”韩铁衣说。

    顾惊澜没有说话。

    “我记的时候,以为是丢在帐子里。”韩铁衣说,“帐子里没有。”

    风停了。

    “它在这儿。”顾惊澜说。

    韩铁衣看着那个小坑。

    坑里的雪是实的,冻得很硬。扣子嵌在雪里的位置,是靠下的那一层,是压过之后才冻上的。

    也就是说,扣子落到这儿的时候,第八个位置上还躺着一个人。

    “他躺在这儿的时候,扣子在他身上。”顾惊澜说,“他起来走了,扣子留下来了。”

    她把那截线也看了一眼。

    “这一样东西,不是他的。”

    “怎么知道。”

    “线是穿在扣子上的。”顾惊澜说,“可这截线不是断在扣眼里。它是断在别处的。它和扣子不连着。”

    她把线捏起来,对着光看。

    “是有人把线搁在扣子旁边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下午 · 蒲带

    下午起了风。

    崔闻笛说得对,风一起来,那段路就不好走。雪面上是干的细雪,风一过,细雪就翻起来,贴着地皮走,人往回走的时候看不见来路。

    他们正要动身,顾惊澜听见了蹄声。

    一匹马,从东南边来。

    马跑得不快,蹄子踩在硬雪上,声音是脆的。

    马上的人是蒲带。

    她穿着那件灰袍子,袍角被风吹起来。她没有戴帽子,头发用一根皮绳扎着。

    她把马勒住,隔着二十来步看他们。

    “你们在这儿。”她说。

    “你一个人来的。”韩铁衣说。

    “我阿爹不知道。”

    她从马上下来。落地的时候她的脚在雪上滑了一下,她扶住马鞍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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