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宦祸与藩镇

    第111章 宦祸与藩镇 (第1/3页)

    自是禁军之柄,归于阉寺;天子之威,反寄奴婢之身。盛唐的气血,便从这一道宫门的缝隙里,悄然倒流。

    第一节李辅国掌兵——“宦官之祸的起点”

    至德二载,长安、洛阳两京次第收复,大唐似乎从悬崖边被人拽了回来。可就在百官士民涕泣迎驾的喧腾里,有一桩变化,静悄悄地发生了——那拽着江山没坠落的手,不是武将的,是宦官的。

    李辅国,本是高力士手下一名寻常阉奴,相貌丑陋,粗通文字,当初不过随太子李亨北上的一名小马坊使。马嵬兵变后,是他力劝太子分兵北上灵武;灵武即位,又是他奔走联络,成了“拥立之首功”。乱世里,功劳从来不在乎你出身何等低微,只在乎你站在了哪一步关键的台阶上。李辅国站对了。

    肃宗性本仁弱,又常年病体缠身,朝政渐倚李辅国。而李辅国最厉害处,不在弄权,在“掌兵”——他一举兼领飞龙厩,又判元帅府行军司马,把皇帝的禁卫与行在的军务,尽数拢在手里。自汉代以来,宦官典兵皆为亡国之兆,可此刻没人敢说,也没人能拦。

    长安光复那日,有一桩小事,被街坊悄悄记在心里。

    那是个寻常午后,朱雀门外的通衢上,百官散朝归衙,车马辚辚。忽有人喊一声“李大使过!”,满街顿时静了。只见一名身着紫袍、乘高头大马的宦官缓缓行来——便是李辅国。他无须的面孔绷得刻板,眼神却凉,像两口枯井。两旁文官武将,竟不约而同地勒住马、侧过身,连头都微微低了下去。有位老御史,须发皆白,官衔不低,本与李辅国同朝,此刻也把马往道边一偏,任那宦官的坐骑踏着他的影儿过去。

    那老御史后来对人说:“老夫做官四十年,避过宰相,避过节度使,今日却给一个阉人让道。”说罢,长叹一声,没再说下去。

    他回到府中,关了门,对着先帝的牌位坐了半晌,到底没敢写那道“请黜阉党”的疏。不是不想,是不敢——李辅国的人,已悄悄住进了御史台的廊下,说是“护侍”,实则盯着。一个御史,连在自己衙门里说句公道话,都要先看看窗外有没有紫袍的影儿。

    百官避道,避的哪里是李辅国这个人?避的是他马后那支飞龙厩禁骑,是他手里捏着的、连皇帝都日渐倚重的兵权。一个宦官的影子,压过了满朝朱紫——这便是权力倒悬的开端。

    长安街头这桩小事,后来被一位白发老卒看在眼里。那老卒曾是哥舒翰麾下的陌刀手,潼关一败,流落至此,靠给人扛活糊口。他倚着墙根,望着李辅国的马队扬尘而去,忽然红了眼圈:“老子当年提刀砍贼,官家还嫌咱粗鄙;如今这等货色,倒骑在咱脖子上。”旁人劝他少说,他偏说:“我说的是实话——这世道,拿刀的,不如拿鸡毛掸子的;保国的,不如哄主子的。”一句话,惹得周遭几个老兵都沉默了。他们都是打过仗、流过血的人,如今却要给一个没上过战场的人让路。这委屈,不是个人的,是一整代武人的。

    权力倒悬的可怕,正在于此:它不是一夜倾覆,而是日复一日,让该被敬重的人,慢慢习惯了低头;让不该被敬畏的人,慢慢习惯了被敬畏。等所有人都不觉得反常时,这王朝的筋骨,便已悄悄酥了。后来的史家回望,总把安史之乱归为祸首;却忘了,真正蛀空大唐的,未必是叛军的刀,而是这把刀被夺走后,递到阉人手里时,那一声无人察觉的轻响。

    李辅国得势之后,连朝仪的规矩都为他改了。他出行,前有金吾开道,后有飞龙厩禁骑相随,仪仗俨然,不输王公。百官欲见天子,往往先得“通于李大使”;军政机要,肃宗还没批,李辅国那儿已先有了主意。中书门下形同虚设,诏敕多出其口。

    有回宰相奏事,肃宗倦怠,摆手道:“与李大使议之。”宰相李揆,一时气盛,竟当面折之。李辅国也不恼,只微微一笑,次日便有人参李揆“轻慢宫闱”,贬了外任。从此,中书门下再无人敢撄其锋。满朝公卿,见他来,皆呼“五父”——这称呼,本该是子女对父亲的敬称,如今却落在了一个阉奴头上。

    张皇后与李辅国,一内一外,把这病中的朝堂,夹成了私人的厅堂。皇后欲引外戚、树己党,李辅国便阴沮之;李辅国专横日甚,皇后亦忌之。二人明争暗斗,可矛头,从不在“社稷”二字,只在“谁掌这柄权斧”。天子卧病,两股私力在帐外角力,大唐的枢机,便在这角力里,一点点锈死。

    而这一切,都埋着一粒早种下的种子。那年两京收复、捷报传至凤翔行在,新帝在行宫跪谢天地,起身第一道旨意,不是赏功臣,而是召鱼朝恩入内——他说:“朕信不过武将。”彼时这话,还只是病中帝王的一声喟叹;可叹声落地,便生了根。根须顺着宫墙蔓延,先长出了李辅国掌禁军,再长出了鱼朝恩为观军容使,终长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宦者之林。肃宗到死都以为,自己是在“制衡”;他不知道,被制衡的,从来不是武将的野心,而是大唐自己续命的气力。

    李辅国尝从容对肃宗道:“大家但居禁中,外事听老奴处分。”肃宗不以为忤,反觉妥帖。皇帝想歇着,便把担子递给一个“放心”的人;可他忘了,阉人也是人,也有欲壑,也会在无人处,把那“处分”二字,换成“独断”。

    李辅国最擅的,是把皇帝“护”起来。肃宗病中,他奏请“皇帝避暑,奏事皆先白大使”,竟将百官上奏,先经己手;天子想见谁、不见谁,渐渐由他说了算。有位边将立了功,驰驿入朝面君,竟被挡在宫门外三日,理由是“圣人劳顿,未可惊扰”——可那三日里,李辅国早把捷报改了措辞,把武将的功,轻轻挪作“监军协赞”的绩。

    肃宗并非全然不知。有一回,他倦极,对近臣漏了句:“辅国,亦太过矣。”话传出去,李辅国当晚便涕泣入见,伏地不起,言“老奴犬马,唯恐负陛下”。肃宗心一软,反倒慰勉有加。自此,再无人敢在皇帝面前,道李辅国一字不是。

    这便是阉祸的狡猾:它从不明目张胆地夺,只把“忠”字挂在嘴边,把“护”字做在实处,让皇帝在温柔的包围里,一点点交出本该属于自己的权柄。等皇帝回过神,四面已是阉人之墙,连一声叹息,都漏不出去。

    第二节鱼朝恩监军——“观军容使”的荒诞

    若说李辅国开的是宦官典兵之先,鱼朝恩续的,便是宦官凌将之弊。

    邺城之溃那一夜,六十万大军无帅自塌,观军容使鱼朝恩便站在溃局的中央。肃宗非但不罪,反以他“知军事”,愈发委任。及至两京既复,史思明复叛,河阳相持,鱼朝恩以宦官之身,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名目愈长,权柄愈重,竟成了凌驾诸将之上的“军容使”。

    河阳城中,李光弼运筹决胜,白孝德阵前斩将,将士浴血,方守住那座孤城。可每有军议,帐中端坐发号施令的,却是个不识弓马的宦官。

    有一回,鱼朝恩至河阳劳军,大帐之中,将校分立两旁,甲胄映着烛火森森。鱼朝恩高坐帅位,指尖敲着案上的军图,慢悠悠道:“某处当增兵,某处当固守——李司空,依老夫此议便是。”李光弼按刀而立,面上不动声色,只答得一个“诺”字。帐中诸将,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的宿将?可此刻,竟要听一个阉人调度进退。

    白孝德回到本营,把刀往案上一拍,骂了句粗话。傍人劝:“忍着,他是圣人跟前的人。”白孝德冷笑:“圣跟前的人?他上过几次阵?砍过几个贼?如今倒来教我怎么打仗!”可骂归骂,令还得听。这就是“观军容使”的荒诞——仗是武将的血肉去填,功是宦官的嘴皮去报,过是武将的脑袋去顶。

    仆固怀恩最是憋屈。邺城之溃,九节度无帅,唯他收拢本部、浴血杀出重围,退保河阳;及至河阳之战,他随李光弼屡破史思明,战功赫赫。可鱼朝恩恶其崛强,每于肃宗前谮之,言“怀恩跋扈,不可使专”。怀恩闻之,仰天长笑:“某以铁勒贱种,为国效死,破家殉节,所得者何?一‘跋扈’之名耳!”他性烈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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