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长安弃守
第98章 长安弃守 (第2/3页)
十年的官,从县尉做起,一路做到侍郎。他这一辈子,见过玄宗开元盛世的辉煌,见过勤政楼前万国来朝的场面,见过长安城的车如流水马如龙。
他不信天子会弃城。
“陛下不会走的,”他喃喃道,“陛下说过,长安在,大唐在。陛下不会走的。”
可宫门开着,宫人四散,皇城空空荡荡。他站到日头偏西,终于,把笏板往怀里一揣,拖着两条老腿,往城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城,忽然,把怀里的笏板掏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笏板裂成两半。
老臣踩着那两半笏板,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人在意它们了——宗室们套车,百姓们捆行李,有人抢了马,有人夺了驴,有人什么都不要了,只抱着孩子,往城门口跑。
市井之间,比官场更乱。
西市的门,一大早就被挤塌了。粮铺的门板,被人拆了当柴火;布行的绸缎,被人扯了一地;有人趁乱砸开当铺,抢了金银出来,还没跑出两步,又被另一伙人抢了去。打架的,哭喊的,骂街的,把一条西市街,闹成了战场。
东市那边,反倒安静些。
东市的店铺,大多是老字号,掌柜的见多识广。他们不抢——他们只是把门板一块一块地上好,把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地窖里搬。搬完了,掌柜的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问伙计:“你说,天子真走了?”
伙计答:“走了。有人看见,从延秋门走的。”
掌柜的叹了口气:“四十年的太平,说没,就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他的手,在发抖。
他在这东市,做了三十年的生意,见过长安最繁华的年月——开元年间,东市挨着兴庆宫一带的贵人宅第,一天的车马流水一般;胡商、波斯商、大食商,操着各种口音讨价还价,都聚在隔着一条朱雀大街的西市。那时候,谁不说长安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
如今,连天子都跑了。
掌柜的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铺子,把门板,也一块一块地上好了。
他不上好不行。外面那些逃难的人,要是看见铺子开着门,会把他的三十年,抢得干干净净。
长安城里,还有一些人,没有逃。
他们不是不想逃,是逃不了——老弱病残,妇孺孤寡,没有车,没有马,没有盘缠,连城门在哪边,都要问人。他们只能留下来,守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等着命运降临。
有一个老婆婆,坐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鸡。她听说天子走了,叛军要来,可她没有地方去。她只能坐着,等。
有人问她:“婆婆,你怎么不跑?”
老婆婆说:“跑?跑得动么?这鸡,是我家最后一只下蛋的鸡。我走了,它怎么办?”
说着,她把鸡抱得更紧了。
皇亲国戚们,更是一团乱麻。
有些宗室,住在皇城外的宅邸里,一早醒来,发现守门的兵都不见了。他们跑进皇城,发现宫门大开,人去楼空。有人跪在丹凤门前,嚎啕大哭;有人抢在别人前面,牵了马就跑——他们知道,叛军一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姓李的。
也有不跑的。
嗣岐王的府上,老仆拦住了要逃的少主:“王爷,咱们跑了,长安的百姓怎么办?”
少主急道:“天子都跑了,我们能怎么办?”
老仆说:“天子跑了,是天子的。咱们李家的人,跑了,就是咱们的。王爷,留下吧。”
少主没有留下。他带着家眷,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出了春明门。老仆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王府门口,望着朱雀大街上的乱象,叹了口气。
长安城,从来没有这么乱过。
就连那些名满天下的文人,也逃不过这一劫。
诗人王维,官居给事中,就住在长安城里。他是安史之乱前,长安最有名的才子,写过“独在异乡为异客”,写过“劝君更尽一杯酒”,长安的梨园子弟,没有不会唱他的诗的。
这一日,他站在自家门前,望着满街的乱象,没有逃。
不是不想逃,是逃不了。他年迈体衰,走不快,身边只有一个小童。他望着城门口涌动的人潮,苦笑了一下:“四十年前,我来长安赶考,也是从这城门进来的。如今,要走了,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他终是没有走。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铺开纸,想写点什么。提起笔,又放下。窗外,乱象依旧,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第三节咸阳父老——“宫阙不可弃”
玄宗一行,出了延秋门,一路向西。
龙武军两千骑,加上随行的宫人、内侍、宫女,浩浩荡荡,也有好几千人。可这好几千人,谁也没有准备好这一路要吃要喝。
出发得太急,连干粮都没带。
出了长安城,队伍就乱了套。先是有人发现,随行的车驾里,有一半是空的——该装的粮食没装,该带的器具没带,只塞了些金银细软。接着,又有人发现,连宫里的御医、乐工、厨子,都没跟出来。玄宗身边,只有一个老内侍,会熬个粥。
宫人里有人哭了起来。
“哭什么,”高力士回头呵斥,“再哭,就送你回去!”
没人敢哭了。可队伍里,抽泣声还是断断续续的,像风里的破旗子。
中午时分,队伍到了咸阳。日头正毒,人困马乏,玄宗的辇驾,停在渭水边上,歇息。他下了马,站在河堤上,回望东方——长安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的终南山,还横在天际。
咸阳的县令,已经跑了。
县衙的门敞着,案上的公文还摊着,人却没了影。驿站的马,被牵走了;粮仓的门,被撬开了——有人抢在叛军前头,把能拿的,都拿走了。
咸阳的百姓,却不知道来的是天子。
他们只看见一支仓皇的军队,盔甲不整,旌旗歪斜,车上拉着穿红着绿的女人,还有几个穿黄袍的小孩。有人认出来了:“那是……那是圣驾?”
消息传开,咸阳的父老,扶老携幼,涌到了路边。
他们跪在官道两旁,黑压压的一片。有人捧着麦饭,有人端着水,有人什么也没带,就跪在那里,仰着头,望着那顶黄色的伞盖。
一个白发的老者,挤到前面,跪在玄宗的马前,拦住去路,开口,声音发抖:
宫阙,陛下家居;陵寝,陛下坟墓。
今舍此,欲何之?
——宫阙,是陛下的家;陵寝,是陛下的祖坟。如今,家也不要了,祖坟也不要了,陛下要到哪里去?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玄宗的心里。
他勒住马,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咸阳离长安,才几十里。他当然知道,就在昨夜,他还坐在兴庆宫的大殿里,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可今天,他被一个白发老者拦在路上,问他:你要到哪里去?
他答不上来。
玄宗以袖掩面,良久,才放下袖子,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朕不得已也。”
——朕不得已啊。
这句话,是对父老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老者听了,没有再拦。他让开了路,可他没有走。他跪在路边,望着玄宗的背影,忽然,放声大哭。
他这一哭,路两旁的父老,都跟着哭了起来。
玄宗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自己也哭出来。
他让人赏了父老们一些钱帛——可出发得急,随身带的钱帛有限,分到每个人手里,不过几文钱。有父老捧着那几文钱,又哭了:“陛下连赏钱都拿不出来了,这是真要走了啊。”
高力士张罗着,让父老们献上来的麦饭、豆粥,分给将士们吃。他自己端了一碗麦饭,捧到玄宗面前。玄宗接过,吃了一口。
那麦饭,是粗粝的粟米,带着糠皮,硌牙。
可玄宗一口一口,把它吃完了。
吃完,他放下碗,说:“这麦饭,比御膳房的山珍海味,香。”
这话,是真心话,还是场面话,没有人知道。可将士们听了,眼圈都红了——天子都吃麦饭了,这天下的日子,是真的难了。
队伍继续西行。
走了没多远,玄宗忽然叫停。他回头,望着东边,长安的方向,喃喃道:“朕的江山,朕的祖宗陵寝,朕的四十年的太平……”
他说不下去了。
高力士在一旁,低声道:“陛下,走吧。剑南的路,还长。”
玄宗没有说话。他催马,继续西行。
马走得很慢,很慢。
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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