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长安弃守

    第98章 长安弃守 (第3/3页)

,队伍到了咸阳城外的望贤驿。

    望贤驿,是咸阳最大的驿站,平日里迎来送往,车马不断。可如今,驿站的官吏跑了,驿卒散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间破屋,和一口枯井。

    玄宗下马,站在驿站门口,望着那破败的门楣,忽然问高力士:“朕记得,开元年间,朕幸凤泉汤,路过这里,驿站张灯结彩,百官在此迎驾。高力士,你还记得么?”

    高力士答:“记得。那时候,陛下春秋鼎盛,满驿站的灯,亮了一夜。”

    玄宗没有再说话。

    他走进驿站,在一间破屋里坐下来。屋里的床榻,是裂的;窗纸,是破的;风从四面漏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是一个老父,端着一碗水,站在门口。他不敢进来,只敢在门口,跪着,把碗举过头顶:“陛下,小老儿家里穷,没有好东西。这一碗水,是干净的,请陛下解渴。”

    玄宗起身,走过去,接过那碗水。

    水是凉的,碗沿上,还有一个豁口。

    他双手捧着那碗水,忽然,眼眶湿了。

    “朕为天子四十四年,”他哑着嗓子说,“今日,才知道,这一碗水,比御酒还甜。”

    老父听了,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驿站外,又有一个老父,挤到人群前面,跪了下来。他不是来献食的,他是来进言的。他叫郭从谨,是咸阳本地人,读过几年书,见过世面。

    他跪在驿站门口,朗声道:

    “陛下,小老儿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玄宗站在门口,说:“讲。”

    郭从谨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

    “禄山包藏祸心,固非一日。有人告他谋反,陛下不但不信,还把告发的人,杀了。致使此人,得逞其奸,酿成今日之祸。陛下以宗庙、陵寝、百姓为念,若能虚心纳谏,悔过自新,天下,还有可救之机。”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玄宗没有发怒。

    他听了,沉默了良久,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此朕之不明,以至于此。悔之,无及矣。”

    ——这是朕的不明,才到了今天这一步。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今日闻此言,犹觉晚矣。你老人家,一片忠心,朕记下了。”

    郭从谨伏地谢恩,退了下去。

    驿站里,玄宗坐在灯下,望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久久没有睡。

    第四节金城路上——军民争道

    过了咸阳,队伍进了金城县境。

    金城,就是后来的兴平。这里离长安,已经一百多里了。按说,出了咸阳,该安全些了——可这一路上,比在长安城里还乱。

    乱在“争”。

    先是军民争道。龙武军的骑兵、随行的宫人车驾、被裹挟出来的宗室百官、一路汇进来的逃难百姓——几千人挤在一条官道上,你推我搡,谁也不让谁。有车翻了,堵住半个路面;有马惊了,踢翻了两筐行李;有人丢了孩子,在人群里哭喊着找。

    龙武军的兵士,一边开路,一边骂骂咧咧。他们护着天子,本来就一肚子火——饿着肚子,顶着毒日头,还要被这些逃难的百姓挤来挤去。有个兵士,拿枪杆拨开挡路的老汉,老汉一个踉跄,摔在路边,半天爬不起来。

    陈玄礼看见了,没有吭声。

    他管不住。几千人挤一条道,谁也顾不上谁。他只求一件事:天黑之前,把天子护过金城,别出乱子。

    可乱子,还是出了。

    后是盗匪蜂起。

    逃难的人群,就是移动的粮仓。身上带着金银的宗室,怀里揣着细软的宫人,被那些流亡的兵痞、落草的盗贼,盯上了。他们不敢抢龙武军护着的核心,就抢外围的人——抢了就跑,往山里钻,追都追不上。一天下来,被抢的宗室、官员,就有好几起。

    有一伙盗贼,甚至趁夜摸进了队伍的边角,抢了一辆车。车上拉的是皇孙的乳母,乳母吓得尖叫,惊动了巡逻的兵士,追出二里地,才把车夺回来——可车上的细软,早被抢光了。

    乳母抱着孩子,坐在路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玄宗在辇上听见哭声,问:“外面怎么了?”

    高力士答:“回陛下,是……是几个盗贼,抢了东西。已经追回来了。”

    玄宗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几个盗贼的事——天子脚下,都有盗贼公然抢劫,这天下,已经彻底乱了。

    有人哭诉到杨国忠面前:“相爷,贼人抢了我们的行李!”

    杨国忠摆摆手:“行李算什么。命还在,就是万幸。”

    可到了傍晚,杨国忠自己也笑不出来了。

    粮草,断了。

    出发时没带干粮,沿途的州县,咸阳令跑了,金城令也跑了——没人供应,没人接应。几千人一天没吃东西,先是宫女们饿得走不动,再是皇孙们饿得直哭,最后,连龙武军的兵士,都有扶着旗杆站不稳的。

    玄宗也饿着。

    他从早上出城,到现在,水米未进。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望着西沉的太阳,嘴唇干裂,一句话也不说。

    杨国忠急得团团转。他是宰相,他得想办法——他忽然想起,自己临行前,在袖中藏了几块胡饼。

    胡饼,就是烤面饼,长安街头,一文钱一个,是贩夫走卒的吃食。

    堂堂宰相的袖子里,藏着几块胡饼,说出去,没有人信。可杨国忠就是藏了——他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未雨绸缪的本事,天下第一。他不仅藏了胡饼,还在剑南备好了馆驿、粮草、退路。

    他把胡饼从袖子里掏出来,双手捧着,递到玄宗面前:

    “陛下,请用。”

    玄宗接过胡饼,看了很久。

    他这辈子,吃过山珍海味,吃过御膳房的珍馐百味,吃过各国进贡的奇珍异果——他从来没有吃过胡饼。

    他把胡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硬,干,噎人。饼渣掉在他的龙袍上,他伸手去掸,掸了两下,没有掸掉,也就不掸了。

    他一口一口,把那块胡饼,吃完了。

    吃完,他抬起头,看着围观的将士们,看着他们同样饥饿的脸,忽然说:“朕今日,才知道黎民百姓,吃的是什么。”

    这话说出来,周围一片寂静。

    没有人接话。

    将士们看着天子吃胡饼,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天子都饿成这样了,这仗,还怎么打?这天下,还怎么守?

    高力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圈红了。

    他想起了开元年间——那时候,玄宗每天早朝,勤政楼前,百官山呼万岁;御膳房每天为天子准备的膳食,流水一样地端上来,光是一顿饭,就要几十个人伺候。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天子会坐在路边,啃一块一文钱的胡饼?

    入夜,队伍在金城外的荒坡上宿营。

    没有帐篷,没有被褥,将士们就着草地,倒头便睡。有几个兵士,围着一堆篝火,低声说着话。

    “俺在长安,当兵十年,没吃过一顿饱饭。”

    “你当兵十年?俺家三代当兵,从爷爷那辈起,就在禁军里。爷爷说,开元年间,禁军一个月能领三石粮,还有肉吃。现在呢?饿着肚子,跟天子逃命。”

    “别说了。天子都不容易,咱们当兵的,认命吧。”

    “认命?俺倒是不想认。可这命,谁说了算?”

    说话的兵士,忽然住了口。

    他们看见,陈玄礼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陈玄礼没有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向那座灯火昏暗的农舍——那是玄宗的临时行在。

    马嵬驿,就在前方五十里。

    玄宗坐在屋里,望着那盏跳动的油灯,忽然觉得,这盏灯,像极了兴庆宫里那盏被他推过的宫灯。

    一样的摇晃,一样的孤独。

    可兴庆宫的宫灯,有满殿的辉煌陪着;这盏油灯,只有他一个人。

    门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陈玄礼的声音。

    陈玄礼,龙武大将军,禁军的统领。他是随玄宗出逃的将领里,官职最高的一个。此刻,他正站在门外,低声跟部将商量着什么。

    玄宗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得懂那种语气——那是压抑的、不安的、快要按捺不住的语气。

    禁军的兵士们,从长安出来,一路护卫,一天没吃东西,饿着肚子,护着天子西奔。他们不敢抱怨天子,可他们的怨气,总得有个出口。

    马嵬驿,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