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两将冤死

    第96章 两将冤死 (第3/3页)

,哭声震天。

    边令诚站在雪地里,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忽然觉得,潼关的雪,好像比长安的,要冷得多。

    消息传到潼关大营,三军震动。可紧接着,边令诚又传了第二道敕书——这次,是高仙芝。

    第四节自毁长城——“陛下斩的不是二人”

    高仙芝站在营门口,看着封常清被斩的地方。

    血还没干。雪地上一片殷红。

    他认得那片血迹——方才,他远远地看见封常清走出来,跪下去,刀落,血溅。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回避,就那么站在营门口,看着自己的老部下,从从容容地,走完了人生最后一步。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安西营门外,那个站了一夜的穷小子。

    “都护不收,我便不走。”——那个细瘦跛足的少年,如今倒在潼关的雪地里,头朝着北方,向着长安的方向。

    高仙芝收回目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兵,说:“把甲穿了。”

    亲兵不解:“将军,这是去听敕——”

    “听敕,”高仙芝说,“也穿甲。”

    他穿好甲,走到边令诚面前,跪下,听敕。

    敕书念完了。高仙芝没有起身。他抬起头,看着边令诚,一字一句地说:

    “我遇敌而退,死则宜矣。今上戴天,下踏地,中间若有寸心,岂有不知者?”

    我遇敌而退,死则宜矣。

    今上戴天,下踏地,

    中间若有寸心,岂有不知者?

    满营的将士,都听见了这句话。

    高仙芝接着说:“我退守潼关,是为守住长安的门户。陕州无险,五万新兵守孤城,是送死。我退,是为了守。今日我死,诸军当自守潼关——潼关在,长安在。”

    我若死,诸军当自守潼关。

    话音未落,营中哭声四起。

    那些从长安跟着他出来的将士,那些在陕州跟着他退却的兵卒,那些刚刚看着封常清倒下的人——他们齐声高呼:

    “冤枉——”

    “冤枉——”

    “冤枉——”

    呼声如潮,声震原野,在潼关的山谷间回荡,经久不息。

    一个老卒跪在地上,哭喊着往前爬,被刀斧手拦住。他仰起头,满脸是泪:“高都护!你带我们打吐蕃,打突骑施,哪一仗怂过!你在安西,是顶着天的大将!今日怎的就要砍头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通鉴》记这一声“枉”:

    士卒皆呼“枉”,声振地。

    高仙芝跪在雪地里,听着将士们的呼声,忽然笑了。

    “有这一声,”他低声道,“我高仙芝,死得不冤了。”

    他看了一眼边令诚。边令诚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手握敕书,听着满营的呼冤声,手在发抖。他知道,这一刀砍下去,他砍掉的,是大唐最锋利的两把刀。

    可刀,还是要砍。

    高仙芝被押到封常清倒下的地方,跪在雪地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潼关——那座他亲手布置了防务的雄关,那座他相信能挡住叛军的关。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安西的二十年,小勃律那一战,怛罗斯那一仗——他从一个安西的牙将,一路做到大都护,靠的是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他没有对不起大唐。

    对不起他的,是这道敕书。

    他闭上眼睛。

    刀落。血溅。

    潼关大营,哭声震天。

    就在这一天,玄宗又下了一道诏书:以哥舒翰为兵马副元帅,统诸道兵,守潼关。

    哥舒翰到潼关的时候,是腊月二十。

    他是一路躺着来的——风疾,半身不遂,年轻时在河西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加上中风,他半边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是被人用肩舆抬上来的。抬肩舆的老兵,是从陇右跟了他二十年的亲兵,把他从长安一路抬到潼关,肩膀上磨出了血泡,一声不吭。

    潼关大营里,两具棺木还停着。封常清、高仙芝的首级,已经用木匣装了,正要传示诸军。

    哥舒翰站在两具棺木前,看了很久。

    他是认识他们的。当年在河西,他是陇右节度使,封常清是安西的将领,高仙芝是安西都护——三个人,都是大唐在西域、河西最有名的战将。他们打过吐蕃,打过突骑施,打过怛罗斯,在安西的风沙里,一个坑一个坑地趟过来的。高仙芝比他还小几岁,封常清更是晚辈——可如今,两个比他年轻的,先走了一步,都死在敕书下,都死在边令诚的手里。

    哥舒翰没有哭。他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接过帅印——帅印是凉的,像潼关腊月的雪。

    他握着帅印,忽然仰起头,对天长叹:

    “陛下斩的不是二人——是潼关的命。”

    这句话,在潼关的山谷间,回荡了很久很久。

    将士们听了,哭声更响了。那哭声里,有对封高二人的悲,有对自己的怕——监军的刀就悬在头顶,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是谁。

    边令诚就站在不远处。他听见了哥舒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哭。

    当天夜里,边令诚设了一桌酒,请哥舒翰。席间,他陪着笑:“哥舒公,陛下这是雷霆之怒,也是为三军立威——斩了二将,诸军自然用命。”

    哥舒翰端着酒杯,看了他很久,说:“监军,你信么?”

    边令诚的笑容,僵在脸上。

    哥舒翰没有等他回答,把酒杯搁下,说:“我病着,不能饮酒。监军请便。”

    他转身走了,把边令诚一个人留在灯火通明的帐子里。

    军心,已经变了。

    边令诚监军,从此潼关大营人人自危。将士们不敢议论战事,不敢多说话,见了宦官,像见了老虎。监军的耳目,遍布营中——谁说了抱怨的话,谁流露了对封高二人的哀思,都可能被记下来,报上去。一支军队,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敌人,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如今,潼关的将士们,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守住潼关,是替两个冤死的人守住,还是替一个砍了他们脑袋的皇帝守住?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每一个将士的心口,慢慢地磨。

    后来,就是至德元载六月的事了。

    哥舒翰守潼关,守了整整半年。郭子仪、李光弼在河北连战连捷,叛军后方空虚,胜利的天平,正在一点一点地倒向大唐——可就在这时候,杨国忠猜忌哥舒翰,怂恿玄宗强令出关。哥舒翰恸哭出关,中崔乾祐埋伏,灵宝之役,二十万大军,一败涂地。

    潼关,还是丢了。

    长安,还是丢了。

    史家后来说,玄宗斩封常清、高仙芝,是安史之乱中,大唐自戕最狠的一刀。那一刀,砍掉的不是两颗人头,是潼关守军的胆,是前线将士的心,是大唐最后一道防线的魂。

    封常清临死前写的那句“愿陛下勿轻此贼”,玄宗没有听到;高仙芝临死前说的那句“我若死,诸军当自守潼关”,潼关的将士记住了,可潼关,终究没有守住。

    不是他们不想守,是那颗心,已经被那一刀,砍碎了。

    接过潼关帅印的,是哥舒翰。他握着帅印的手,在发抖。

    哥舒翰的手,是从小握着枪杆长大的手。

    年轻时在河西,他一杆枪挑落过吐蕃的百夫长;在积石军,他顶着风雪率部千里奔袭,一夜踏破三座军堡。那时候他的手,稳得像铁铸的。可如今,中风之后,他的手不听使唤了,握着帅印,抖得厉害——他分不清,这抖,是风疾的抖,还是心里的抖。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的宫宴上,玄宗当着满朝文武,夸过他:“哥舒翰,朕的万里长城。”

    万里长城。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帅印——印上刻着“兵马副元帅”五个字,封常清和高仙芝的印,也是这样刻的。他们的血,还在这片雪地上,没有干透。

    “我若死,诸军当自守潼关。”——高仙芝临刑前这句话,哥舒翰听见了。他也看见了,那满营将士哭红的眼睛,和边令诚白得像纸的脸。

    潼关的灯,在这夜里,一盏一盏地亮着。

    可哥舒翰知道,有些灯,已经灭了——不是灯灭,是举灯的人,被自己的朝廷,亲手砍了头。

    他握着帅印,望着东方。东边,是洛阳的方向,是范阳的方向,是安禄山的十五万大军,正在步步逼近的方向。

    他的手,还在抖。

    “陛下啊陛下,”他低声道,“你砍掉的不是两颗人头,是潼关的命,是大唐的命。”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身后,潼关的守军沉默地站着,看着这位半身不遂的老将,握着那方滚烫又冰冷的帅印——没有人说话。

    可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在想同一句话:

    潼关,还能守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