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潼关失守
第97章 潼关失守 (第1/3页)
第一节卧病挂帅——“半身不遂”的名将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东京洛阳已经陷落,封常清、高仙芝冤死的消息传到长安,玄宗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把满朝文武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哥舒翰。
陇右、河西两镇节度使,大唐在西北最锋利的刀。他守河西二十年,吐蕃人闻其名而不敢犯边,河西走廊的商队,是听着“哥舒翰”三个字过日子的。长安的孩童都会唱: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可玄宗看见的,不是那位夜带刀的哥舒翰了。
哥舒翰是躺在病床上,被抬进宫的。
风疾,半身不遂。河西的风雪、积石军的旧伤,再加上前年冬天那场大病——他的右半边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右手握不住刀,右腿迈不动步,连说话,都带着一丝含混。抬他进来的内侍说,他在陇右衙门里接到诏书,挣扎着要起来接旨,摔了一跤,磕破了额头。
殿上,群臣都看着他。有人低头,有人叹息——谁都知道,玄宗要派他去守潼关。可眼前这个人,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守关?
哥舒翰自己先开了口。他靠在榻上,声音沙哑:“臣以病废之身,恐误陛下大事。请陛下另择良将。”
玄宗没有接他的话。他走下御阶,亲手为哥舒翰掖了掖被角,说:“朕的将才,都折在路上了。封常清死了,高仙芝死了。哥舒翰,朕只剩下你了。”
这句话,让满殿寂静。
玄宗又说:“你与安禄山有隙,朕知道。你去守潼关,安禄山那十五万兵,朕放心。”
哥舒翰与安禄山,是有隙的。
他们本是同一种人——都是胡人将领,都是玄宗养在身边的猛犬,都靠着战功和圣宠,一步一步爬到了节度使的高位。安禄山是营州杂胡,哥舒翰是突骑施种,两家的渊源,说不上谁比谁更胡。天宝年间,玄宗让他们同殿议事,本意是以胡制胡,互相牵制。
可这两人,谁也看不上谁。
那是天宝十一载的事了。长安宫宴,玄宗设宴款待边将,安禄山与哥舒翰同桌。酒过三巡,安禄山端起酒盏,忽然说:“我父胡,母突厥;公父突厥,母胡。华夷之分,庸有越乎?——咱们俩,谁也别笑谁。”
哥舒翰放下酒盏,冷声道:“禄山,你忘了。我家是突骑施,与大唐有旧谊。你营州杂胡,受大唐恩养四十余年,如今连祖宗都改了姓,姓了安。你与我,不一样。”
安禄山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席间,只有玄宗一个人笑着打圆场:“都是一家人,什么胡不胡的。喝酒,喝酒。”
那顿酒,两个人谁也没喝好。
此后数年,安禄山在范阳养兵蓄马,哥舒翰在河西枕戈待旦。可他们都记得那顿酒,记得对方话里的轻蔑。安禄山起兵,檄文里除了“讨杨国忠”,还列了哥舒翰一条——说是“陇右胡将,与国忠同恶”。他连打哥舒翰的旗号,都想好了。
如今,玄宗要这个“与安禄山有隙”的人,去守潼关。
哥舒翰没有再说辞。他躺在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说:“臣领旨。只是——臣这身子,怕是要委屈陛下的潼关了。”
玄宗摆手:“无妨。田良丘给你做行军司马,王思礼给你做判官,李承光、庞忠给你做裨将。你躺着,他们也把关给朕守住了。”
于是,天宝十四载岁末,哥舒翰以兵马副元帅的身份,出镇潼关。
他是被人扶上马背的。
那匹从河西带来的老马,认得主人。哥舒翰的右腿迈不上马镫,两个亲兵托着他的腰,把他往马背上送;他坐不稳,亲兵就用布带,把他的腰和鞍桥绑在一起。马一颠,他的身体就晃一晃;从长安到潼关,一百二十里路,他换了三次肩舆,吐了两回。
随行的老军医劝他:“元帅,您的身子,经不起这趟奔波。”
哥舒翰在马背上闭着眼,说:“潼关在,我在;潼关不在,我这残废身子,又有什么用?”
马背上的老将,就这样一路摇晃着,到了潼关。
这一路上,他遇见了许多逃难的人。
洛阳陷落之后,河北、河南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关中涌。有人认出了那面“哥”字大旗,跪在路边喊:“哥舒元帅,是哥舒元帅!”一个老人挤到马前,仰着脸问他:“元帅,您守住了河西,您守得住潼关么?”
哥舒翰在马背上,看了他很久,只说了一句:“守得住。”
那老人没有再逃。他跪在路边,目送哥舒翰的马走出很远,才站起身,对家人说:“回去,不逃了。哥舒元帅说了,守得住。”
潼关,南依秦岭,北临黄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是长安的门户,是大唐在中原的最后一道闸。哥舒翰到了潼关,顾不上休息,先让人抬着他,把关城上上下下走了一遍——城墙、垛口、箭楼、粮仓、水井,一处处看过。他指着几处破损的墙段,说:“修。”又指着城下的黄河渡口,说:“守船,不留一条给贼。”
入关第二天,他升帐点兵。
帐下,是封常清、高仙芝留下的旧部,和从关中、河西、陇右调来的边兵,合起来,号称二十万。将士们看着这位半身不遂的老元帅,被亲兵搀着,一步一步挪到帅案后面坐下,心里五味杂陈——有人敬他,有人疑他,有人暗自嘀咕:这位爷,连路都走不利索,还能打仗么?
哥舒翰坐下,扫了一眼满帐的将领,开口第一句话,就把话说死了:
“我哥舒翰,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潼关,只守,不出。谁要请战出关,先砍了我的脑袋,再去。”
第二节坚守之策——“潼关不可出”
哥舒翰守潼关,守了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他不是躺着的。他让人在关墙上搭了一间小屋子,日夜住在里面。右手不听使唤,他就用左手批阅军报;走路不稳,他就扶着墙,一寸一寸地挪。田良丘管军务,王思礼管骑兵,李承光管步兵——哥舒翰管一件事:不准出关。
叛军不是没来攻过。
崔乾祐在陕郡,隔三差五,就派小股部队到关下挑战。白天,他们列阵骂阵,把抢来的百姓推到关前,逼着守军出来救人;夜里,他们举着火把,在黄河对岸来回奔驰,喊杀声震天。守军按捺不住,几次请战,都被哥舒翰压了下去。他让人传话给关下的叛军:“你们叫吧。叫破喉咙,我也不出去。”
有一回,崔乾祐的诱兵故意露出破绽,丢下几十匹战马和几面旗帜。前锋将领来报:“元帅,贼兵败了,请准追击!”哥舒翰头也不抬,用左手翻了翻军报,说:“追什么。他丢的那几匹马,是喂了药、跑不动的。你追出去三十里,就是他的口袋阵。”
前锋将不信,夜里偷偷派斥候出关,果然看见山坳里伏兵层层叠叠,正等着唐军来钻。满营的人这才服了气:“元帅没病。元帅的那双眼睛,比谁的都亮。”
他的策略,是坚守。
道理,明明白白。安禄山起兵,十五万精兵南下,利在速战——叛军拖不起,他们每在河南多待一天,粮草就紧一分,士气就泄一分。而唐军据守潼关天险,以逸待劳,耗也能把叛军耗死。更妙的是,河北那边,郭子仪、李光弼已经连战连捷——常山、九门、赵郡,一城一城地光复;五月里,两将在嘉山,大破史思明,斩首四万级,河北十余郡,尽复为唐土。叛军的老巢范阳,已经近在咫尺。等朔方兵打进范阳,断了安禄山的根,他就是瓮中之鳖。
所以,潼关不能出。出了,就中计。
至德元载五月,郭子仪、李光弼从河北上表,说得更加透彻。表章里有一句话,后来被史家反复引用:
贼利在速战,宜坚守以敝之,
不可轻出。
这与哥舒翰不谋而合:潼关只宜固守,把叛军拖疲、拖垮;朔方兵从北面直捣范阳,覆其巢穴,叛军必内溃。这是当时唯一正确的战略——上至名将,下至军校,都知道该这么打。
可正确的战略,不一定能上达天听。
哥舒翰上了三道奏疏。
第一道,是请战的假消息传来时上的。叛军大将崔乾祐领兵驻在陕郡,距离潼关不过百里,摆出一副要攻关的架势。有人劝玄宗:“崔乾祐兵少,正是出关歼敌的好时机。”哥舒翰的奏疏,只有八个字:
“乾祐羸兵诱我,出必中伏。”
第二道,是玄宗问询时上的。玄宗遣中使来潼关,问哥舒翰:“贼势如何?何时可破?”哥舒翰让中使看了关外的形势,又上了一道奏疏,把道理掰开揉碎:崔乾祐据险而守,南靠山,北临河,隘道七十里,那是死地。官军出关,二十万人挤在一条窄道上,前后不能相顾,一旦遇伏,退无可退,只有被黄河吞掉。末了,他写:
“臣老病,本不足任。惟据险坚守,以待王师北来。请陛下信臣,勿轻出关。”
第三道,是六月里上的。彼时流言已经传进潼关——说杨国忠在朝堂上放了话:哥舒翰拥兵二十万,踞守潼关,迟迟不出战,安的什么心?哥舒翰知道这话的分量。他提笔,写了第三道奏疏。这道奏疏,他没有讲战术,只讲了一件事:
“昔王忠嗣守河西,持重安边,不肯轻攻石堡城。陛下斥其怯,终以石堡城一役,折损数万,王忠嗣亦以罪死。今臣守潼关,请陛下以王忠嗣为鉴。”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在抖——不是风疾的抖,是心里在抖。
他想起七年前的石堡城。
那是天宝八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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