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两将冤死
第96章 两将冤死 (第2/3页)
,拼不过。
叛军太多,多得像潮水。洛阳的城墙,不是潼关,不是范阳,它只是一座太平了四十年的都城,城防工事年久失修,守城的器械,多半是摆设。入夜,叛军从西面薄弱处登城,洛阳,陷了。
封常清率残兵巷战,从洛阳城的东市,一路杀到西市。他身边最后只剩下几百人,个个带伤。有人劝他:“将军,城守不住了,降吧——范阳那边,兴许还认你这个安西来的名将。”
封常清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说:“我封常清,从安西到怛罗斯,还没降过谁。”
他带着这几百人,从洛阳城的北门杀出去,退往陕郡。
洛阳城头,唐旗落下,燕旗升起。
叛军入城,纵兵劫掠。那些先前只当安禄山是“奉诏讨逆”的洛阳人——那个在94章里还念着“天子圣明”的洛阳百姓——终于明白,来的不是朝廷的军队,是狼。城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街上的哭声,一夜没有停过。
封常清退到陕郡的时候,高仙芝已经在那里了。
高仙芝,安西大都护府的老都护,怛罗斯之败前,他是大唐在西域最锋利的刀。荣王李琬挂了个元帅的空衔,真正领兵的是他——玄宗命他率诸道兵屯陕州,号二十万,实不满五万。他带着这五万人,从长安出发,还没走到陕州,洛阳就陷了。
这五万人,一半是长安募的市井之徒,一半是朔方、陇右抽调的边兵。边兵还能打,可数量太少;市井之徒,和封常清在洛阳练的那些,一模一样。
两个老部下在陕州城头重逢,相顾无言。
封常清的手上,还缠着洛阳城头的血绷带;高仙芝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手下的兵,能战么?”高仙芝问。
封常清摇头:“市井之徒,旬日成军,没打过仗。”
高仙芝也摇头:“我带的五万,是长安募的,加朔方来的几千,同样没打过仗。范阳那边,是曳落河。”
两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看着对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仗,不能这么打。
陕郡,隘而无险,不足以守。这是两个人共同的判断。
封常清说:“退潼关。”
高仙芝说:“退潼关。”
当天夜里,高仙芝下令:全军撤出陕州,退保潼关。临走前,他烧了陕州的粮仓,断了桥梁,把带不走的辎重,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他不想让叛军得到一粒粮、一支箭。
火烧起来的时候,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陕州百姓不理解。他们挤在城门口,看着唐军撤走,看着仓库的大火,哭喊着问:“官军走了,我们怎么办?官军不是来守城的么?怎么就烧了粮跑了?”
一个年轻的兵卒被百姓扯住衣角,挣脱不开,回头喊:“朝廷的命令!是朝廷让撤的!”
“朝廷让撤,”一个老汉指着火,“那烧粮也是朝廷让烧的?那是我们的粮!”
兵卒说不出话,低着头,被人流裹挟着走了。
高仙芝骑在马上,从百姓中间穿过。他没有回头,可他的马,走得很慢。
他知道自己会被骂,会有人说他弃地而逃——可陕州无险可守,五万新兵守一座孤城,只有死路一条。退守潼关,据险而守,等郭子仪、李光弼的朔方兵东进,才是唯一的生路。
潼关,是长安的门户,是大唐的命脉。
他要把这扇门,死死地关上。
他不知道的是,有一个叫边令诚的监军,正连夜往长安赶。
第三节监军构陷——边令诚的诬奏
边令诚,监军宦官,玄宗身边的老内侍。
这个人,高仙芝是得罪过的。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边令诚出使安西,曾向高仙芝有所请托——大约是想让高仙芝在战报里,替他多记一笔“监军之功”。高仙芝没有答应。高仙芝这个人,打起仗来谁的面子都不给,怛罗斯那一仗,他连自己的主帅都不怕得罪,何况一个宦官。
边令诚怀恨在心。可他脸上从来不露——见了高仙芝,依旧是笑脸相迎,“高都护”“高都护”地叫。只有他身边的亲随知道,这位监军大人每次从安西回京,都要在御前“不经意”地提起高都护的跋扈——“高都护在安西,那是说一不二的,连朝廷的敕令,有时候都要看他的脸色呢。”
这样的话,说一次两次,玄宗不在意;说十次八次,就进了心里。
这一次,玄宗派边令诚监军,随高仙芝出征。
洛阳陷落的消息传回长安,玄宗惊怒交加。边令诚在这时候回京奏事——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封常清在洛阳,一败再败,六万兵溃得干干净净;高仙芝屯陕州,弃地数百里,不战而退;两个人还在军中散布失败情绪,动摇军心。还有——高仙芝盗减军士粮赐,克扣军饷。
他说得声情并茂,涕泪横流:“陛下,臣亲眼所见啊!那陕州的粮仓,是高仙芝下令烧的;那六万洛阳新军,是被封常清当儿戏练的!臣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
《通鉴》记边令诚的诬奏,只有一句话:
常清以贼摇众,而仙芝弃陕地数百里,
又盗减军士粮赐。
玄宗信了。
一个皇帝,在盛怒之下,往往只听得到自己想听的话。他忘了封常清跪在御阶下请缨时的慷慨,忘了高仙芝在西域二十年的战功,忘了“弃陕地数百里”是为了保住潼关——他只听到“怯战”“奔逃”“盗减粮赐”。
他甚至没有召来前线的将领问一问,没有派人核实一下。他当即下敕:遣边令诚赍敕,赴军中,即斩高仙芝、封常清。
敕书出长安的时候,是一个飘雪的黄昏。
边令诚捧着敕书出宫,雪落在他肩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黄绫敕书,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驿马往东,往潼关方向,昼夜兼程。
边令诚到潼关那天,是腊月中旬。
他先召封常清。
封常清在营中,已经听到了风声——边令诚赍敕而来,不点兵,不巡营,先传他一个人,这架势,他懂。
他没有逃,没有叫屈,甚至没有整理衣冠。他坐下来,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遗表。
笔落在纸上,他的手很稳。
他想起了洛阳城头那些市井少年的脸,想起了那个在城头上喊“俺杀人了”的屠户,想起了自己在御阶下说的那句“计日取逆胡之首”。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的。
《通鉴》录封常清遗表,大意是:
臣自城陷之后,前后三度遣使奉表奏闻,
皆不达。臣与仙芝议,以为陕郡之地,
隘而无险,不足以守,故引兵保潼关,
据险以拒之。
遗表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笔。
他想起了洛阳城头的血,想起了那些连刀都握不稳的市井少年,想起自己在御阶下说的那句“计日取逆胡之首”。他提笔,接着写:
“臣死之后,愿陛下勿轻此贼,勿忘社稷。”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把遗表折好,交给身边的亲兵:“若我不能面圣,你替我,呈给陛下。”
“勿轻此贼”——这四个字,是他用六万条性命换来的教训。
那六万洛阳少年,用血告诉他:范阳的兵,不是纸糊的;安禄山,不是酒囊饭袋。朝廷若还拿老眼光看这个“杂胡”,还指望靠一群群没练过兵的市井之徒去填,长安,迟早也会像洛阳一样陷落。
这句话,他不能当面说——一个将死之人,说的话,没人肯信;写在遗表里,或许陛下还能看上一眼。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尽忠。
亲兵接过遗表,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将军——”
封常清摆摆手,打断他:“哭什么。我是军人,从安西到洛阳,打了半辈子仗,死在战场上,不冤。”
他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出营帐。
边令诚在帐外等着他,手里捧着敕书,身后站着刀斧手。
封常清看了一眼那敕书,神色如常。他跪下来,听完敕书,直起身,只说了一句:“臣死,不敢辞。愿陛下,以社稷为念。”
边令诚愣了一下——他见过太多临死的人,哭的,骂的,瘫在地上的。像封常清这样,从容得像赴宴一样的,他没见过。
“将军,可有话要带给陛下?”他问。
封常清说:“有。劳烦监军,把这封遗表,呈给陛下。”
他把遗表递过去,然后转身,背对着刀斧手,自己跪下了。
刀落。血溅。
安西的风沙,怛罗斯的尘土,洛阳的城头——封常清的一生,在潼关的雪地里,画上了句号。
他死的时候,四十七岁。
亲兵抱着那具尸体,哭得直不起腰。营中将士,闻讯而来,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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