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两将冤死
第96章 两将冤死 (第1/3页)
第一节临时募兵——两京的空虚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骊山,华清宫。
安禄山起兵的消息传到行在不过数日,河北诸郡望风而降的边报,一份接一份地送来。骊山行宫里,人心浮动,可殿宇之间,依旧是仪仗整肃,朝会照常。玄宗坐在御座上,听着宰相们争论——争论的题目,是河北还有几郡没丢。
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他站在百官班列的末尾,安西来的风尘还没洗尽,袍子上沾着驿路的土。他叫封常清,安西节度使,此次入朝奏事,恰在行在。他跪在御阶下,声音不高,却让满殿都静了下来:
“臣请走马诣东京,开府库,募骁勇,挑马箠渡河,计日取逆胡之首,悬于阙下。”
臣请走马诣东京,开府库,募骁勇,
挑马箠渡河,计日取逆胡之首,悬于阙下。
满殿的人都看着他。
这个其貌不扬的武官,细瘦,面有瘢痕,一只脚微跛——这是安西的风沙和二十年行伍留给他的印记。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投高仙芝的情形:那时他不过是个流落安西的穷小子,听说高都护招募文书,便揣着一封自荐书去投。高仙芝见他貌丑身残,把书扔了出来,连话都懒得说。他捡起书,没有走,在营门外站了一夜。第二天,高仙芝出营巡马,见他还在,问:“怎么还不走?”他说:“都护不收,我便不走。安西的沙子能站一夜,都护的门,总比沙子好站。”高仙芝看了他很久,最后说:“收下吧。这个人,脸虽丑,骨头是直的。”
这一站,站出了安西二十年的交情。
从账目小吏,一路做到节度副使;怛罗斯那一战,是他替高仙芝收拾残局,把败兵一队一队带回安西的。他说要“计日取逆胡之首”,殿上没人敢笑——安西出来的人,说话从来算数。
玄宗走下御阶,亲自把他扶起来,当即拜他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命他赴东京募兵讨贼。
封常清领旨,叩首,转身大步出殿。
他走得太急,连靴子上的土都没有掸。
他不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跪在那个把他扶起来的皇帝面前。
可东京的募兵,比长安人想的要难。
洛阳,上东门外,封常清设了募兵营。鼓声咚咚地敲了三日,应募的,都是一些什么人呢?
绸缎庄的伙计,赌坊里的闲汉,杀猪的屠户,码头上卸货的力工,还有几个穿着锦袍的纨绔子弟——他们听说募兵管饭还发钱,结伴来凑热闹,手里捏着的是从家里偷出来的佩刀,刀鞘上镶着金。
封常清站在点将台上,一个一个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他叫过一个绸缎庄的伙计,问:“会握刀么?”
伙计摇头:“掌柜的让我来顶差,说当兵管饭。”
“会射箭么?”
“射箭?小的连弓都没摸过。”
封常清又问一个屠户:“杀过猪?”
屠户咧嘴笑:“天天杀,一刀一个。”
“杀过人么?”
屠户的笑容僵住了:“……杀人?没、没有。”
封常清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让他们入列。
这些人,没有一个摸过刀枪。甲胄是洛阳府库里的旧物,开元年间铸的,锈得刀背一磕就是一个豁口;矛杆是仓促削的,没上过油,握在手里直打滑。他把这些人编成军,旬日之间,凑了六万人——六万个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市井之徒。
六万,听着吓人。可封常清心里清楚:范阳那十五万人,是安禄山养了十几年的精兵,曳落河里的死士,马背上的胡人壮士,个个以一当十。这六万洛阳少年,拿什么去打?
他把这话压在心里,只对部下说:“兵可以练,城要守住。练一日,是一日。”
夜里,他一个人站在洛阳城头,望着东方——范阳的方向。
那里有十五万精兵,正沿着运河,一路南下。
他只有六万个连刀都握不稳的市井之徒,和一座四十年没有打过仗的都城。
与此同时,长安也在募兵。
九重城阙之内,玄武门外的校场上,也敲起了募兵的鼓。可那鼓声,比洛阳的更虚。
开元天宝四十余年,府兵制早就瓦解了——天下府兵,名存实亡。老百姓的永业田被兼并殆尽,没有人愿意再扛着兵器去当兵,更没有人愿意自备鞍马、戍守千里之外的边镇。边镇的精兵,都攥在节度使手里;内地州县,连个像样的折冲府都找不出来。玄宗要募兵守京师,应募的,依旧是市井之徒——甚至比洛阳还不如,不少是富家子弟花钱雇来顶替的闲汉,验过身,领了钱,转头就把兵器卖了。
管校场的老校尉,是开元年间从折冲府退役的老兵。他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应募者,忽然想起四十年前:那时候,天下六百多个折冲府,农闲操练,农忙归田,府兵自备弓刀,一府之兵,皆可出战。他年轻时在折冲府操练,练的是队列,是刀法,是军法——三年成军,五年可用。
如今呢?
他叹了口气,把腰间的旧刀抽出来,刀鞘上的漆皮早就磨光了。他把刀递过去,一个新兵接过来,握住刀柄,翻来覆去地看,问:“老丈,这刀怎么使?”
老校尉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募兵的鼓声,咚咚地响着。
那鼓声敲在空荡荡的校场上,回声很大,大得有些凄凉。
长安,这座天下第一的雄城,东有潼关,北有朔方,西有陇右——可它的武备,早就在四十年的太平里,锈蚀殆尽了。它像一匹养肥了的老马,毛色油亮,膘肥体壮,可蹄子已经忘了怎么跑。
封常清带着六万市井之徒,在洛阳城头,等着安禄山的兵。
安禄山的兵,也在等着他。
第二节洛阳失守——血的教训
腊月初,叛军先锋抵达武牢。
武牢,就是虎牢关,洛阳东面的门户。封常清在这里布下了第一道防线——六万新兵,沿关列阵。阵是摆开了,可阵形是歪的,旗帜是斜的,兵卒握着长矛的手,在腊月的风里微微发抖。
叛军的骑兵,是曳落河。他们从范阳一路南下,破荥阳,陷陈留,如入无人之境——河北的郡县,有的降,有的溃,几乎没有打过一场像样的仗。他们的马是战马,人是老兵,刀口上沾过血,见过死人。
封常清站在关墙上,看着地平线上涌出来的黑潮,对身边的副将说:“传令,第一阵顶住,第二阵接上,谁也不许退。”
第一阵没有顶住。
叛军骑兵冲到阵前,马未停,箭先到。箭雨落下的一瞬间,市井之徒的阵脚,像被捅破的纸糊灯笼,哗啦一声就散了。有人扔了矛回头跑,有人瘫在地上哭,有人抱着头缩在盾牌后面——一个绸缎庄的伙计,手里握着刀,手抖得握不住,刀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被溃退的人流撞倒在地,再也没能站起来。
六万人的大阵,一刻钟就溃了。
封常清下令斩了几个逃兵,稳住阵脚,退守葵园。他亲自督战,在阵后立了一排刀斧手——退者斩。可刀斧手也拦不住溃退的人潮,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葵园,洛阳近郊的一片坡地。这里比武牢平缓,更利于防守——可再好的地势,也架不住不会打仗的人。叛军两翼包抄,市井之徒顾头不顾腚,前后一夹,又溃了。
这一次,封常清没有退。他带着亲兵,在阵中来回冲杀,浑身是血,甲胄上插着三支箭。他杀退了身边一圈叛军,回头一看,身后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队形了。
他这才明白,什么叫“市井之徒,旬日成军”。
那不是兵,是一群穿着军服的百姓。
他们不怕死——屠户杀猪的手,敢往人身上招呼;纨绔子弟逞强的心,敢往前冲。可他们不会列阵,不会听令,不会在箭雨下保持队形,更不会在溃败中重新集结。打仗,不是靠一腔血勇就够的——那是靠十年、二十年的操练,一刀一枪喂出来的。
封常清领着残兵,退入洛阳城,闭门坚守。
他给长安写了一道奏表,只有八个字:
“臣请死战,以守东京。”
奏表送出城去,他没有等回信。他知道,等不到了——远水,救不了近火。
上东门之战,是洛阳城下的最后一战。
这一战,封常清亲自上了城头。他穿着安西的旧甲,提着刀,站在最险的地方,杀退了三波攻城的叛军。城下,叛军架起云梯,蚁附而上;城上,守军把滚木、热油、石灰,一股脑往下倒。市井之徒们在绝境里反倒豁出去了——反正退无可退,横竖是一死,不如跟胡人拼了。
那个杀猪的屠户,在城头上用剔骨刀劈翻了一个爬上垛口的叛卒,回头冲封常清喊:“将军,俺杀人了!俺杀的是胡人!”
封常清在血泊里冲他点头:“好,杀得好。”
可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