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均田崩溃与财政危机
第92章 均田崩溃与财政危机 (第2/3页)
始烂的?陈翁说不清。他只记得,祖父那一辈,家里人口多了。祖父兄弟三个,分了家,二十亩地劈成三份,每人六亩多。可朝廷的税,还是按“丁”收——兄弟三个都是丁,一丁一丁地算,地越分越少,税越来越多。更要命的是,口分田不在了,永业田的桑、榆、枣树还没长成,年景好的时候,六亩地刚够一家嚼谷;年景差一点,就得借粮。借了粮,就得拿地还。
祖父咽气那年,家里办丧事,没钱。按律,永业田“家贫卖供葬者,听卖之”——祖父那六亩多地,卖掉两亩,换了口棺材。文书上改了名姓,地界往西缩了两亩。那是陈家第一次卖地。
卖地的口子一开,就再也合不上了。父亲那一辈,赶上开元末年到天宝年间。年景有丰有歉,可赋役是年年不饶的:租二石、调绢二丈、庸绢六丈,还有丁防、杂徭、差科——今天修渠,明天运粮,后天县里催着出丁当府兵。地里的收成,一半缴了税,一半换了役。有一年遭了旱,父亲把剩下的四亩地典给县里的王大户,讲好三年赎回。三年到了,还不上钱,四亩地成了死当。
典当,是陈家第二次失地。这一次,连文书都没换——王大户拿着当年的典契,在官里补了个过户的押,那块地从官道到王家庄界的“永业田”,就成了别人家的产业。文书还是那张文书,只是纸上的名字,换了。
曾祖攥了一辈子的二十亩,祖父分出去六亩多,父亲又丢出去六亩——传到陈翁手上,田,一块也没剩。
可文书还在。
陈翁把它从曾祖手里接过来,从父亲手里接过来,贴身揣了四十年。他不识字,认不得纸上的字,可他认得那个朱印——红得像血,圆得像日头。他爹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地没了,文书留着。文书在,地就还是咱家的。”
他爹不懂,他也不懂。地界上的大槐树还在,树底下那块界石还在,可树和石之间那些田,春天翻起的是别人家的犁沟。每年春耕,陈翁都要走到田埂上,远远地站着看。王大户家的长工认得他,招呼也不打。那二十亩,如今是王大户庄田的一角,种的全是上好的麦。
陈翁的孙子,八岁,叫陈豆儿。豆儿问他:“爷爷,咱家的地呢?”
陈翁张了张嘴,说:“在那边。”
“那边是王家的地啊。”
陈翁不说话了。他把那张文书从怀里掏出来,豆儿凑过来看,只看见一片发黄的纸上,趴着几个黑黑的字。豆儿问:“爷爷,这上头写的啥?”
陈翁说:“写的咱家的地。”
豆儿说:“那咱为啥不去种?”
陈翁说:“种不得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种不得了。他只知道,自从地没了,家里就散了:两个儿子,一个去了长安城,在坊市里给人家扛活,一年回来一趟;一个逃了,说是逃到河东去投军,再没音信。老伴前年走的,棺材钱是长安那个儿子捎回来的。家里如今就剩他和豆儿,靠他给王大户家帮工糊口。
帮工的日子,不好过。王大户家的地,一半是陈家这样典来的、押来的、死当来的,一半是县里“寄庄”的客户在种。长工们天不亮下地,天黑收工,一年到头,工钱折成粮食,刚够父子俩嚼谷。豆儿才八岁,已经会跟着爷爷拔草、放牛。村里像豆儿这么大的孩子,有七八个,个个都生在没地的人家。
有人问陈翁:“老陈,你家原先二十亩地,怎么混成这样?”
陈翁说:“地是越种越少的。”
“谁家不是越种越多?”
陈翁答不上来。他只知道,王大户家的地,是越种越多了。今年春天,王大户又买了一片庄田——就在渭河边上,听说原主儿逃了,田没人认领,县里判给了出价的人。买地的钱从哪儿来?陈翁不知道。他只知道,王大户家原先有二十顷,如今怕有四十顷了。
村里人劝他:“老陈,去县里告啊,文书在你手里呢。”
陈翁去过一次县里。户曹的吏翻了翻文书,又翻了翻册子,说:“你这文书,武德七年的,早失效了。田契在册子上记的是王家的名。”陈翁说:“那是我曾祖的地。”户曹的吏叹口气,说:“老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要告,得有凭据——你有人证吗?有田册副页吗?”陈翁一样都没有。
他揣着文书,从县里走回来,走了一路。那天傍晚,他在田埂上坐了很久,看着别人家的麦子在地里晃。
天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土,回家。
那张武德七年的文书,他依旧揣在怀里。
第三节府兵瓦解——募兵的代价
渭南县还有个陈四,是陈翁的堂兄,六十七了。
陈四年轻时,是个府兵。
他年轻时,就在渭南本州的折冲府当差——渭南属京兆,府兵按籍贯隶于本州折冲府,他当年,就是从这座折冲府应募入伍的。大唐立国之初,天下置折冲府六百余,兵士六十万,皆“寓兵于农”:兵士平时在家种地,农闲讲武,有事则征调;衣粮器械,统统自备——铠甲、弓矢、枪刀、鞍辔、驴马,都是自己的。朝廷养兵,几乎不费一文钱。
陈四当兵那些年,家里给他置办了一整套行头:一把弓,三十支箭,一杆枪,一领旧甲,还有一头驴。他记得开元十五年那次上番,他背着这些家当,走了二十天,到长安宿卫。轮番宿卫,是府兵的本分:五番一轮,一季一轮,轮到谁,谁就背着干粮上路,守卫宫城,完了再走二十天回家种地。宿卫的兵,在京城有专门的营房,管饭不管饷——兵士们自己带粮,轮完就走,来去两袖清风。
那时候的兵,不领饷。可也不花朝廷的钱。
朝廷为什么肯让兵士自备衣粮?因为府兵有田。每府兵一丁,授田之外,朝廷另给“兵田”,一家人守着兵田种地,农闲操练,自养自足。兵农合一,是这制度最精妙的地方——兵是自己的兵,田是自己的田,守的是自己的家。府兵打起仗来不要命,因为身后就是自己的地。
后来,变了。
开元十一年,张说在京城募兵,置“彍骑”,共十二万,专司宿卫——府兵轮番宿卫的差事,渐渐让给了这些吃饷的“职业兵”。开元二十五年,朝廷下诏:诸军镇兵防人等,年满六十及老弱疾病者,简放归农,其强壮者留充“健儿”——边军从此不靠府兵轮番,改募长征健儿,长驻边镇,衣粮全由官府供给。兵田不给了,兵饷开始发了。天宝八载,朝廷又停了折冲府的上、下鱼书——那两片合验调兵的鱼形木符,从此再不用了。折冲府还在,府兵名籍还在,可既无兵可调,也无兵可发,只剩一册空名。
府兵制,就这样悄没声地死了。
陈四不知道这些大道理。他只知道,开元二十五年,他还不到六十,却也在“简放”之列——朝廷要裁减府兵,他这种年纪大的,头一个被放回家。他背着那套行头回了渭南,弓也老了,箭也锈了,驴也卖了。他想着,回来种地也好,家里还有几亩田。
田,已经没了。
他弟弟陈翁家的地没了,他家的地更早没了——他在外当兵那些年,家里没人顶门立户,田被族人典的典、卖的卖,等他回来,连界石都不认识他了。
陈四在陈翁家隔壁搭了个棚,兄弟俩就这么过了下来。他常常跟陈翁说当年当兵的事,说府兵的规矩,说轮番宿卫的苦。陈翁听着,只是叹气。
有一回,县里来催丁,要征陈豆儿他爹去当“健儿”——那时还叫“招兵”。陈四拄着拐杖,到县衙门口,跟书吏吵了一架。他说:“我当了一辈子兵,没要过朝廷一升粮!如今的兵,还没上阵,先要粮饷、要衣甲、要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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