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均田崩溃与财政危机

    第92章 均田崩溃与财政危机 (第3/3页)

家钱——你们这是养兵,还是养爷?!”

    书吏认得他,也不恼,说:“陈四爷,你说的那是老黄历了。如今朝廷征兵,就是给钱的。健儿当兵,一年十二贯钱,还管衣粮。你那会儿自备弓马,是苦;如今的兵,花钱买来的,可不就金贵?”

    陈四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他堵在喉咙口的那口气,正是这个王朝最要命的地方。

    府兵制废了,募兵制兴了,军费像开了闸的水。

    开元初年,朝廷岁供边军衣粮,不过二百万缗。到天宝年间,镇兵四十九万,马八万余匹,每岁衣千二十万匹、粮百九十万斛——翻了好几倍。边镇的兵,全是吃饷的职业兵,将领说一不二,兵士只认发饷的人;京城的禁军,也全是花名册上领钱的“市井无赖”,上不了阵,只会领钱。前些年杨国忠核饷,减了三成,还省出三百万贯——可兵还是那些兵,省下的钱进了大盈库,兵照样不会打仗。

    钱从哪里来?从地里来,从租庸调里来,从逃也逃不掉的百姓身上来。地越来越少,税越来越重,逃户越来越多;逃户越多,在籍的丁口负担越重,逃的更多。

    这是一个环。陈四看不懂,但他感觉得到——他这辈子,先是当兵不要钱,后来兵要钱了;先是家里有地,后来地没了。他总觉得,这两件事是一件事:田和兵,本来就是一体两面的东西。均田制养着府兵,府兵护着均田制。如今田垮了,兵也垮了——两个一起垮的。

    他有时候坐在门槛上,跟陈翁说:“咱大唐起家,靠的是‘寓兵于农’四个字。兵在田里,田在兵手里,这才叫铁打的江山。如今兵不种田了,田也不姓‘官’了——江山,靠什么撑?”

    陈翁听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堂兄的弓没弦了,他家的地没了,这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及府兵法坏,方镇之兵日盛,而国用日屈。

    陈四死在天宝十三载冬天。临死前,他让人把当年那套府兵行头找出来——只剩一把没弦的弓。他摸着弓背,对陈翁说:“我这一辈子,先给朝廷白当了二十年兵,后来朝廷的兵,花钱都养不起了。你说,这算哪门子盛世?”

    没人回答他。

    陈翁把那张没弦的弓,挂在了堂屋的墙上。

    第四节杨国忠理财——大盈库的膨胀

    长安,政事堂。

    杨国忠的案头,永远摆着账册。

    自从他掌了度支,天下财赋的进出,都过他的手。天宝七载,他判度支;九载,玄宗赐名“国忠”;十一载,拜右相,兼领四十余使——度支、户部、盐铁、两京仓库,全攥在他一个人手里。

    他是怎么爬上来的?户部老吏们心里都有数:杨国忠是贵妃的从祖兄,早年不过是蜀中的一个浪荡子,赌博、打架,样样在行,欠了一屁股赌债,被族人看不起。后来攀上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进京替他说项,又借着贵妃的裙带,一路青云。天宝七载判度支的时候,他连“度支”两个字怎么写,都是现学的。可他会算账——或者说,他知道该让皇帝看到什么样的账。

    《通鉴》说他“由是征责赋税,无复准的”。这话什么意思?就是收税没有定准:该收多少,他说了算。今天要修宫室,加一征;明天要备边,加一征;后天皇帝要赏人,再加一征。天下的财富,像水一样,被一道道堰坝拦住,往一个方向流——往长安流,往杨国忠的账上流。

    他有一套本事,叫“进奉”。

    杨国忠掌度支之后,隔三差五,就有一笔“羡余”送进宫里——不是国库,是内库。什么叫“羡余”?本来是州县征收时多征的、留作地方公用的小钱,被他收上来,充作“盈余”,进献给皇帝。一进,就是几十万贯。玄宗龙颜大悦,觉得这个宰相能干,天下的钱越理越多。

    内库,就是大盈库。天子的私库。

    大盈库设在宫城之内,归宦官管,钥匙挂在皇帝的腰带上。库里的钱,不属国库,不入度支,纯粹是天子的私房钱——赏贵妃、赏公主、赏边将、赏梨园弟子,都从这里支。早年间管这个库的,是王鉷。王鉷掌内库那些年,岁进钱宝百亿万,“以供宫中宴赐”,玄宗花起来,眼睛都不眨。天宝十一载,王鉷死了——他的案子,正是杨国忠一手办的。办完了王鉷,大盈库,也就到了杨国忠手里。

    如今,天下的税,名义上归国库,实际上——全进了大盈库。

    杨国忠有一册账,两京各一册,记大盈库的出入。长安一册,洛阳一册,都是他亲手订的。册上的数字,一年比一年大:天宝七载,岁入内库若干;八载,又增若干;九载、十载、十一载,一年一个样。到天宝十三载,两京大盈库的存积,钱帛如山,连库房的墙都加高了三尺。

    他去大盈库看过一回。库门一开,成捆的绢帛码到梁上,铜钱串成一贯一贯,堆得像山。管库的宦官举着灯,陪他往里走,灯影里,绢是白的,钱是黄的,望不到头。宦官说:“相公,自您掌度支,这库一年比一年满。”杨国忠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想的不是这些钱有多少——他想的是,皇帝看见这些钱,会更放心。

    账册送到御前,玄宗翻了翻,笑得合不拢嘴。

    “国忠理财,朕无忧矣。”

    杨国忠叩头谢恩。出了宫,他的轿子拐进政事堂,又翻开一册新的账——那是户部的账。

    户部的账,一年比一年难看:租庸调的岁入,折成粟、绢、钱,逐年往下掉。逃户越来越多,在籍丁口越来越少,正经该收的税,收不上来。杨国忠不看这个。他把户部的账压在最底下,把那册大盈库的账,摆在最上面。

    有人问他:“相公,国用不足,户部岁入日减,如何是好?”

    杨国忠说:“户部岁入不足,大盈库足。”

    “那是天子的私库。”

    “天下是天子的天下,私库就是国库。”

    那人还想再说,杨国忠已经低下头去,翻那册大盈库的账了。账页上,一行行的数字,像一队队整齐的兵。

    他没想到的是——或者说,他早想到,只是不愿想——大盈库里的钱,皇帝用来赏人;安禄山在范阳,也有他自己的“库”。范阳的库里,装的是商胡贩鬻岁输的数百万珍货,是榷场换来的战马,是雄武城里囤积的兵器粮草。杨国忠核减边军饷三成,省下的三百万贯,进了大盈库;安禄山在范阳,用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喂出了一支只听他号令的军队。

    钱,从百姓身上刮下来,没有变成边疆的城防,没有变成赈灾的粮米,而是变成大盈库里的绢帛,变成范阳马厩里的战马。

    公私之财,至此彻底失衡。

    上以国用丰衍,故视金帛如粪壤,赏赐贵宠之家,无有限极。

    这一句《通鉴》的评语,柳书吏们读得懂。可那些把地典出去、把人逃出去、把命卖给募兵的百姓,一个字也不认识。

    第二年十一月,安禄山起兵范阳,渔阳鼙鼓动地而来。大唐的版籍、田册、账本、鱼符,连同那九百万户的名册,一夜之间,都被马蹄踏了个稀烂。

    逃户不用再逃了——因为所有人都成了逃户。皇帝也逃了,宰相也逃了,长安城里那些把地典给王大户、把儿子送去当募兵的人家,全逃了。

    只有那块界石,还立在渭南县的田埂上。后来有人经过,看见界石旁边扔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的字已经认不清了,只隐约辨得出一个朱红的印。

    那一年,渭南县王家村的陈翁,再也没有人见过。

    他怀里那张武德七年的永业田文书,最终不知落在了哪片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