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林甫之死·国忠拜相

    第90章 林甫之死·国忠拜相 (第1/3页)

    篇三制度崩坏与忠义前夜(752—755)

    第90章林甫之死·国忠拜相

    第一节身后之祸——“林甫未死,狱已成矣”

    天宝十一载十一月,长安落了一场大雪。

    雪落在平康坊,落在皇城的琉璃瓦上,也落在政事堂前的石阶上。政事堂的灯,已经连亮了十九年——那是李林甫的灯。十九年前,他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还是宗室里的一个远支,论亲疏,排不到御座跟前;十九年后,他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身后是一副棺材。

    雪下到第三天,平康坊的李宅里,传出话来:右相病笃。

    李林甫的病,是从这年秋天开始的。起初只是咳嗽,后来痰中带血,再后来,连床也起不来了。太医院换了一帖又一帖方子,都不见效。李宅的门槛,被来探病的人踏得发亮——长安城里所有够得着的人,都来过了。

    来的都是客。可这十九年来,李林甫见过的人里,没有一个是真心盼他好的。他自己心里清楚。

    病榻上,他问儿子李岫:“政事堂的灯,还亮着吗?”

    李岫不敢回答。

    他当然知道政事堂的灯还亮着——只是换了主人。自从父亲病倒,朝中的奏章,就都送去了杨国忠的案头。那个蜀中来的赌徒,如今是御史大夫、京兆尹,是朝中最红的人。半年前,杨国忠来探病,父亲拉着他的手,流着泪说:“林甫死矣,公必为相,以后事累公。”杨国忠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他看见杨国忠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湿了衣领。

    杨国忠怕他。怕他临死还留着后手。

    李林甫心里笑了一下:你怕得对。可我确实没有后手了。我这一辈子,算计了所有人,最后算漏了天。

    他让李岫把案头那只果篮端过来。

    那是安禄山派人送来的。范阳的鲜果,用冰镇着,一路换马不换人,送到长安,果子上的露珠还没干。送果的使者跪在床前,说安将军问相公安。

    李林甫望着那篮果子,忽然想起自己对妻子说过的话:“他送的不是果,是我的死期。”

    如今,死期到了。

    他又问了一句:“范阳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李岫迟疑了一下,说:“安禄山……三月里,讨了阿布思。”

    李林甫的手,在锦被上微微一顿。

    阿布思。同罗部的酋长,大唐的朔方节度副使。三年前,李林甫与他约为父子,倚为臂膀——那时候,他需要一个能制衡安禄山的胡将。可阿布思性子暴烈,与安禄山结怨,安禄山屡次奏他谋反。今年三月,阿布思叛归漠北,玄宗诏安禄山讨之。安禄山收编了他的部众,阿布思本人,却遁入了漠北深处。

    李林甫闭着眼,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阿布思败了。他帐下那些知道内情的人,如今都落在了安禄山手里。

    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比窗外的雪还冷。

    “林甫未死,狱已成矣。”他喃喃地说。

    李岫没听清:“父亲说什么?”

    李林甫没有回答。他望着那只果篮,望着满屋的灯火,望着窗外的雪,忽然笑了一下。他笑的是自己——十九年权倾天下,到死的那一天,才知道自己身后,连一座坟都保不住。

    第二天,玄宗从华清宫回来了。

    銮驾没有直接回宫。有人看见,天子登上了兴庆宫的降圣阁,久久地望着平康坊的方向。望了许久,他问左右:“李林甫的病,怎么样了?”

    内侍说:“右相已经三日水米不进了。”

    玄宗沉默了一会儿,说:“朕想亲自去看看他。”

    左右都劝:天子不宜临丧,且大雪路滑。

    玄宗没有再坚持。他派内侍,送了一匣珍膳、一副御用药方过去,嘱咐道:“告诉李林甫,朕记着他这十九年。”

    那一匣珍膳送到平康坊的时候,李林甫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只是望着那只果篮,望着那副御赐的药方,又望了望窗外。天宝十一载十一月二十四日,长安的雪,下得正紧。

    入夜,政事堂的灯,熄了。

    李林甫薨于平康坊,年七十一。天子赠太尉、扬州大都督,赐班剑、西园秘器,丧事办得隆重体面。

    可棺木还没入土,狱,已经成了。

    李林甫停灵在家的第三天,一队御史冲进了平康坊,领头的是杨国忠的人。他们翻遍李宅的书房,取走了所有与阿布思往来的书信。次日早朝,左相陈希烈捧着一封奏章,当殿宣读:李林甫生前与阿布思约为父子,招纳叛亡,图谋不轨——人证、物证、口供,一应俱全。

    “李林甫身为宰相,潜通叛将,欲危社稷,罪在不赦!”

    满殿鸦雀无声。

    没有人提出异议。十九年来,敢在李林甫面前说话的人,都被他亲手埋了;如今轮到他自己的头上,满朝朱紫,竟没有一个人替他说一句话。

    玄宗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个字:“办。”

    于是,追削李林甫生前一切官爵。诸子除名,流放岭南、黔中。家产籍没,妻妾遣散。那座平康坊的宅邸贴上封条,十九年的灯火,从此断了。

    最狠的一道诏书,是开棺。

    有人奉命打开李林甫的棺木,取出口中含的玉蝉,剥去身上的紫袍金带,换了一具又薄又小的棺材,以庶人的礼数,草草葬在长安城外的一处荒坡上。

    一代权相,十九年独掌朝纲,死后连一件紫袍都没能带走。

    李林甫生前,为子孙计,把家业打理得滴水不漏:良田、宅邸、金帛,一样一样,都安顿得妥帖。他常说,只要子孙不惹祸,这份家业,够吃三辈子。可他没算到,最狠的祸,是他自己招来的。他死之后,诸子除名,流放岭南、黔中;那座他经营了一辈子的宅邸,一夜间换了锁。长安人说,李林甫算了一辈子,算天算地算人心,唯独没算到,自己身后,连个送终的儿子都留不住。

    那天下葬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送葬的只有几个僮仆,和一辆牛车。荒坡上新土未干,远处传来西市的叫卖声,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史书上,后来给李林甫写了这样一段话——

    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宠;

    杜绝言路,掩蔽聪明,以成其奸;

    妒贤疾能,排抑胜己,以保其位;

    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以张其势。

    “自皇太子以下,畏之侧足。”——《资治通鉴》的记载,只到这八个字为止。

    可李林甫躺在荒坡下的那具小棺里,听不见了。

    他听不见的,是政事堂里,已经有人坐上了他的位子,正把手伸向那盏还亮着的灯。

    第二节国忠拜相——“聚敛之臣当国”

    天宝十一载十一月,杨国忠拜右相兼文部尚书。

    政事堂换了主人。

    拜相的那一日,长安是热闹的。天子御笔制书,命人送到杨府,车马仪仗,从皇城一路排到平康坊——不是去李府,是去杨府。百官朝贺,贵妃的兄弟姊妹,都来了。韩、虢、秦三夫人坐在屏风后,笑盈盈地看着;杨锜、杨锷兄弟,在前厅替国忠挡酒。有人说,杨家如今是真的“姊妹弟兄皆列土”了;也有人说,这朝堂,从今天起,一半姓李,一半姓杨。

    杨国忠拜相,还兼着原来的差事:判度支,领剑南节度使,山南西道采访使,租庸使……一身挂了几十副担子,公文在他案头,摞得比人还高。他不识字,可账算得清;他不读史,可记性好——哪笔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有人笑他“以聚敛为相”,他不以为意,反而笑着说:“聚敛怎么了?没有聚敛,拿什么养那二十万边军?拿什么修那千里漕运?”

    那天早晨,杨国忠走进政事堂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他站在门口,看了那间屋子很久——十九年前,李林甫走进来;十九年后,他走进来。屋里的一切都没变:那张长案,那排书架,案头那盏灯,甚至墙上挂的那幅字。变的,只是坐在灯下的人。

    杨国忠坐在李林甫的位子上,把屁股底下那方锦垫拍了拍,笑了。

    “这御座,也没传说中那么烫人嘛。”

    跟在身后的陈希烈,赔着笑,没有接话。

    杨国忠本名杨钊,蒲州永乐人,是贵妃娘娘的从祖兄——论辈分,他是天子的远房大舅哥。他年轻的时候,是蜀中出了名的浪荡子:好酒,好赌,好美人,把钱输光就躲债,乡里没人瞧得起他。他当过兵,混过市井,在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门下当过几年小吏——就是那时候,他攀上了贵妃这条线。章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