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杜甫困守长安

    第89章 杜甫困守长安 (第1/3页)

    第一节十年长安——朝扣富儿门

    天宝五载秋,杜甫到长安的时候,才三十三岁。

    他从洛阳来。几年前,他在这座城里,遇见了李白——那位名满天下的“谪仙人”。李白拉着他的手,说“杜二,跟我去梁宋走一走”。他们一起看了梁园的月,一起喝了酒垆的酒,一起在高适的帐子里,听他说边地的风沙。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要这样开始了:遇见最好的朋友,写最好的诗,然后,进长安,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他骑着一头驴,进了春明门。

    驴背上的褡裢里,装着几卷诗稿,一包干粮,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那是他最好的衣裳了——他对着护城河的水照了照,觉得自己的样子,还算体面。

    长安城在欢迎他:满街的车马,满楼的灯火,满城的人,都穿着鲜亮的衣裳,说着响亮的话。他牵驴走过西市,看见胡商们用各种腔调叫卖,看见波斯铺子里的琉璃灯,看见酒楼上有人唱他朋友的歌。他抬起头,望见远处那座高高的大雁塔,心里想:这就是长安了。天下最大的城,装得下所有人的梦。

    他也在心里,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杜甫,字子美。杜家的子孙,十三世祖是西晋名将杜预;祖父杜审言,是则天朝的修文馆直学士,一首诗能传遍天下。这样的家世,这样的才学,长安,怎么会装不下他呢?

    他先住在城南的少陵原。

    那地方离城不远,是个清静的去处。他租了两间旧屋,院子里的枣树,比房顶还高。他每日读书,写诗,等着命运的召唤。他等来的第一件事,是四年后的一场雨。

    天宝六载冬,长安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

    雨是夜里开始下的。杜甫伏在灯下,正誊写一卷诗稿——明天,他要把它投到一位贵人的门下。那人姓王,是驸马都尉,诗名、权柄、门第,样样俱全。只要他肯在谁面前提一句杜甫的名字,杜甫就有路了。

    “会写诗的人太多了,”他对自己说,“可是能见到贵人的人,太少了。”

    雨打在屋瓦上,又顺着墙缝渗进来,在墙角积成一汪。他看了看那汪水,把脚边的一只旧瓦盆踢过去,接住。瓦盆很快就满了,水溢出来,漫到地上。他叹了口气,起身,把诗稿揣进怀里,披上那件旧袍子,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他要去的地方,在安仁坊。

    安仁坊的灯火,是长安城里最亮的。王府门前,两盏琉璃大灯,把门楣上“驸马都尉”四个字照得雪亮。杜甫站在雨里,整了整衣冠,把诗稿从怀里掏出来——已经湿了半边。他用袖子小心地拭了拭,走上台阶,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条缝。

    一个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做什么的?”

    “晚生杜甫,洛阳人,有诗稿一卷,烦请呈递——”

    “又是献诗的。”门房不耐烦地摆摆手,“主人今日不在。明日再来吧。”

    门关上了。

    杜甫在门前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帽檐流下来,流进脖子里。他转身要走,一队车马却在这时从巷口驰来,车轮碾过积水,溅了他一身的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醉醺醺的脸,扫了他一眼,又放下了。车马扬长而去,蹄声得得,在雨夜里格外清脆。

    杜甫站在雨里,望着那队车马远去的方向,忽然想起两句诗来:

    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

    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他低声念完,苦笑了一下。这诗是他写给韦济韦左丞的——那位曾经赏识过他的长辈,如今也调走了。诗里写的,是他这四年的日子。

    四年了。

    天宝六载,天子下诏,说天下有一技之长的人,都可以到京师来,天子要亲自考校。诏书里的话,写得多么恳切:“朕闻自古帝王,皆以怀远为务……其有文学、政理,兼通一艺,皆诣京师。”杜甫看到了诏书,激动得一夜没睡。他收拾了诗稿,进京应制举。

    那一场试,长安的士子们,考了整整一天。

    放榜那天,榜前挤满了人。杜甫挤到前面,从头到尾,把自己的名字,找了三遍。没有。

    他以为是自己学问不够。后来他才知道:那一榜,从头到尾,一个贤才也没有中。宰相李林甫,在贺表上写了四个字——“野无遗贤”。天下贤才,都在圣明的陛下治下各得其所了,所以京师的考场上,才无贤可拔。

    “野无遗贤。”

    杜甫在榜前,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他忽然觉得,长安城的秋天,比洛阳冷得多。

    后来,他投诗给张垍张驸马——那位当朝天子的女婿。张驸马读过他的诗,说“甚好”,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他又投给韦左丞韦济,韦济是真心赏识他的,说他“才力素大,词气迈往”,可韦济也救不了他——韦济自己,也要走了。

    他就这样,在长安城里,一年一年地等下去。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夜晚了。雨夜叩门,雪夜投诗,在权贵的客厅里站着等一个时辰,只为递上一卷诗稿。有人问他:“子美,你学问那么好,怎么不去考进士?”他苦笑:“考过了。天宝六载,考过了。”有人又问:“那怎么……”他不答,只举起杯来:“喝酒。”

    这一年,他在长安,遇见了李龟年。

    李龟年是梨园的供奉,天子的乐师。开元年间,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在洛阳见过李龟年——那时候,岐王李范的宅子里,每逢宴集,李龟年总要来唱一曲。岐王家的牡丹,开得满院都是;李龟年的嗓子,亮得像银铃。满座的王孙公子,屏息凝神,听一个歌者,把大唐唱成一首歌。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如今,李龟年老了。嗓子哑了,眼也花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像一座瘦下去的山。他看见杜甫,愣了半晌,忽然笑了:“杜公子?是你?”

    “李供奉,是我。”

    两人在酒肆里坐下。李龟年给他斟了一杯酒,自己先喝了,眯着眼,半天不说话。

    “我还记得,”他终于开口,“岐王宅里,你坐在最后一排。满座的人都在听我唱,只有你,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桌上写写画画。后来有人告诉我,那就是杜家的公子,会写诗。”

    杜甫笑道:“我那时候,在学您的唱腔。”

    李龟年摇了摇头:“我那时候,嗓子真好。好到连我自己都信了,这大唐的富贵,能唱一万年。”

    他忽然沉默下来。窗外的长安,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车马声、叫卖声、丝竹声,混成一片。可是李龟年听了一会儿,低声道:“杜公子,你听——这满城的声儿,是不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杜甫没有回答。他听不出来。他只知道,自己到长安四年了,住过客栈,租过旧屋,投过无数诗稿,见过无数冷脸。那个在洛阳城里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经学会,在叩门之前,先想好如果被拒,该往哪个方向走。

    “李供奉,”他问,“您往后,有什么打算?”

    李龟年又喝了一杯酒,笑道:“我老了,唱不动了。再过几年,就该回江南去了。江南的水好,养嗓子。”

    “那您若是在江南见着我——”

    “见着你,”李龟年打断他,“我再给你唱一曲。”

    杜甫举起杯来:“一言为定。”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句“一言为定”,要到很多年后,才会兑现。那时候,长安已经没有了,洛阳也残了,他们一个在江南的街头卖唱,一个在江南的船上写诗。那时候的江南,正是落花时节。

    第二节三大礼赋——献赋十年犹未遇

    天宝十载正月初一,天子要行三大礼。

    太清宫、太庙、南郊——朝献、朝享、有事于南郊。这是天子最隆重的祭祀,十几年也难得行一次。诏书一下,整个长安都动了起来:太常寺备礼,光禄寺备馔,司天台卜吉时,礼部拟仪注。百官们都在盘算,这一场大礼,谁有资格陪祀,谁能在天子面前露脸。

    杜甫也动了。

    他从床底下,翻出那卷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赋稿——《朝献太清宫赋》《朝享太庙赋》《有事于南郊赋》。三大礼,三篇赋。他花了整整一年的心血,把太清宫的紫气、太庙的香烟、南郊的祭坛,都写进了辞藻里。他写得太清宫的仙乐,仿佛真的从天上飘下来;写得太庙的列祖,仿佛真的在香烟里睁开眼;写到南郊的那一轮冬至的太阳,他自己,都感动得落了泪。

    他把三篇赋,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一遍,用锦缎裹好,托人送进了集贤院。

    那一天,他坐在少陵原的旧屋里,等了一整天。

    消息是半个月后传回来的:天子读了他的赋,龙颜大悦,说了一句:“此赋,可以传世。”

    杜甫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劈柴。他愣了一会儿,斧头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脚背,也不觉得疼。他跑到院子里,对着长安城的方向,深深地拜了下去。

    “臣杜甫,谢陛下知遇之恩!”

    他以为,自己等了十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集贤院待制。

    那是天子给他的名分:在集贤院里挂个名,等候铨选。虽然不是官,却离官只有一步——天子记得他,宰相迟早也会记得他。他想,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告诉他:杜待制,陛下有旨,着你去做某某官。

    他等啊等。

    集贤院的日子,是枯坐。每天清晨,他来到院中,在自己的案前坐下,研墨,铺纸,等着有人唤他。案上的墨,研了又干,干了又研。院里的槐树,叶子绿了,又黄了。他写了多少诗,数不清了;他见过多少来来往往的官吏,也数不清了。人人都客客气气地叫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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