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月十四
第一章 七月十四 (第3/3页)
蹲到最后,他听见油料房门口有人吵。管发油料的胖子正卡着一个老司机:“单子写四十升,我只给你三十,爱加不加。”
老司机敢怒不敢言,蔫蔫地走了。
炜杰瞅着那胖子,上一世的记忆翻上来——这人叫朱满仓,克扣油料是惯犯,司机们背地里叫他“猪油”。九二年东窗事发,被开除。
炜杰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土,溜达过去,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排队的司机都听见:
“朱师傅,我打听个事——咱车队的油,是不是比外头金贵?四十升的单子发出三十升,剩下那十升,是蒸发啦?”
排队的司机们齐刷刷看过来。朱满仓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哪、哪家的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啊。”炜杰一脸无辜,“我就是好奇,蒸发的油,咋都蒸发到墙外头那个私人修车铺去了?那铺子卖的油,比公家便宜两毛——”
“你你你——”朱满仓的汗唰就下来了,一把抓过老司机的单子,油枪怼进油箱,“加!加满!谁短你一滴了!”
老司机抱着加满的油箱,看看炜杰,咧开嘴乐了。排队的司机们哄堂大笑,有人冲炜杰竖大拇指。
炜杰摆摆手,溜出了车队。
小试牛刀,一句话。他心里那口气顺了一分——也冷了一分:车队这潭水,比他记得的还浑。
晚上吃饭,炜守拙炒了个土豆丝,抠门得就搁了两滴油,自己扒拉咸菜,把土豆丝往儿子跟前推。
炜杰埋头吃饭,忽然说:“爸,明早我跟你一块儿出车。”
“你去做啥?”
“长见识。”
“稀罕。”炜守拙哼了一声,没反对。
后半夜,炜杰摸黑爬起来,从工具箱里翻出扳手,溜进院子。
计划很简单:把东风车的柴油管子松半扣,再扯松两根线。车坏在半路,人就翻不了河。
手电一照,他愣住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
车没了。
堂屋桌上压着半张烟纸,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被风吹倒的苞米秆:
“车队让提前走,夜里凉快。锅给你留下看着家。”
“——勿念。”
那杆擦了三十年的铜烟袋锅,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炜守拙烟不离手,锅不离腰。锅留下了。
挂历上,红圈圈着的日子是明天。
可炜守拙,今天夜里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