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东海之眼
第52章 东海之眼 (第3/3页)
沈玉郎站在门外,看着她那瘦巴巴的背影消失在惨白的光线里,只觉得头皮一炸一炸的。他深呼吸了三次,低声骂了一句“我早说了别惹事”,然后咬咬牙,抬脚跟了上去。
门内的景象出乎两人意料——没有想象中的阴森大殿,也没有兵甲林立的守卫。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挂着一盏盏白纸灯笼,灯笼里燃着青绿色的火苗,把地面照得幽幽发亮。甬道尽头又是一扇门,比外面那扇小一号,漆成黑色,门上挂着一把黄铜锁。
“这锁是新的。”林灼华凑过去看了看,锁孔边缘的铜色还发亮,“刚换上没几天。”
“说明这地方常有人进出。”沈玉郎跟上来,神经绷得死紧,“天机阁的人应该就在里面。”
林灼华拎起那把黄铜锁掂了掂,又放下,转头看向沈玉郎:“你那个天眼,能看穿这门后是啥不?”
沈玉郎深吸一口气,双目微凝,天眼通在他瞳孔深处亮起一线金光。他盯着那扇黑门看了几息,喉结又滚了一下,声音发干:“门后……是一间祠堂。”
“祠堂?”
“摆了灵位。”沈玉郎的嗓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一整面墙的灵位,密密麻麻的,少说几百个。”
林灼华脸上的笑意淡了。她沉默片刻,伸手握住那扇黑门的门环,轻轻叩了三下。门内没有回应,但门锁却“咔哒”一声,自己弹开了。
林灼华推门而入。
门后果然是一间祠堂,比沈玉郎描述的还要大。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乌木灵位,每一个牌位上都刻着名字,但名字前的称号全被抹去了,只剩下孤零零的姓名。林灼华扫了一眼离她最近的几个牌位,脸色渐渐沉下来。
那些名字她认得——都是当年“眉引之乱”中失踪的引眉血脉传人。
她母亲的名字,也在其中。正对着门口最上方那个牌位,刻着“林氏之女”四个字。没有全名,没有生卒年月,干净得像是不愿留下任何痕迹。
林灼华站在那个牌位前,一动不动。她身后,沈玉郎屏住呼吸,连话都不敢说了。他看得出来,林灼华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能咧嘴笑的人,但此刻,她笑不出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甬道里那些青绿色火苗都暗了一截,久到沈玉郎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祠堂里的死气压得喘不过气来。
林灼华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沈玉郎。”
“你说,这祠堂里的灵位,是天机阁给俺娘摆的?还是给他们自己人摆的?”
沈玉郎愣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牌位,忽然发现一个问题——那些牌位上的名字,除了林灼华母亲那一块,其他的全是空白。他凑近一看,每一块牌位上都刻着名字,但名字被一层极薄的蜡封住了,不凑近细看根本看不见。而此刻,他天眼通的目光落在那层蜡上,竟隐约看到那蜡底下透出的字迹——
每一块牌位上的名字,都跟林灼华母亲的“林氏之女”一样,是引眉血脉的传人。
他猛地明白了什么,声音发颤:“这不是祠堂……这是登记册。天机阁把每一个引眉血脉的传人,都刻成牌位摆在这里——他们是在记账。”
“记账?”林灼华回头看他。
“猎账。”沈玉郎咽了口唾沫,“他们猎杀引眉血脉传人,每杀一个,就刻一块牌位。这是他们的功勋墙。”
祠堂里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漩涡的轰鸣声透过墙壁传进来,低沉、闷钝,像是地底有巨兽在翻身。
林灼华低头看着自己母亲那块牌位,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乌木上刻的字,嘴角扯了一下:“俺娘这名字,刻得真难看。”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沈玉郎愣了一下:“你去哪?”
“去找刻牌位的人。”林灼华的声音从甬道那头传来,又恢复了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但沈玉郎听得出来——那声音底下的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他给俺娘刻了块这么丑的牌位,俺不得当面谢谢他?”
沈玉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阴影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墙的灵位,只觉得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他正要抬脚追上去,脚下的青砖忽然裂开一条缝。
不是地动——是整座宫殿都在晃。外面那漩涡的轰鸣声猛地拔高了一个调,像是有人在旋涡中心又捅了一棍子。甬道两侧的白纸灯笼剧烈摇晃,青绿色的火苗忽明忽灭,沈玉郎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他撞在甬道墙壁上,磕得肩膀生疼,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海水倒灌的轰鸣声像是千军万马同时践踏浪头,整座宫殿在巨力下剧烈倾斜。
“林灼华!”他嘶声喊。
烟尘里,他看见林灼华从甬道尽头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块乌木牌位,脸上还挂着水珠和灰尘。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自己身边扯:“别喊了!快走!这地方要塌!”
话音未落,头顶的瓦片“哗啦”一声碎开,海水从破口处倾泻而下——冰冷的、带着腥味的海水瞬间漫过两人的脚踝,继而涌到膝盖。沈玉郎被水冲得踉跄,林灼华死死拽住他,另一只手把灼华棍往头顶一横,硬生生挡住了一根砸下来的房梁。
“走!”她吼了一声,拽着他就往甬道出口的方向冲。
两人在海水和碎瓦中连滚带爬地冲出那扇朱门,门外早已不是来时的模样——整个漩涡像是被人拧紧了的抹布,转速比方才快了一倍不止,海面上翻涌着白沫和碎浪,漩涡中心的宫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黑瓦白墙在水流中扭曲变形,像一张正在被揉皱的纸。
沈玉郎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水流卷起来。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林灼华那张黑瘦的脸冲他伸出手来,嘴里喊着什么,但声音被轰鸣的海水吞没了——然后他手腕一紧,被一股大力拽着,一头扎进了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