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暗礁
第三章暗礁 (第3/3页)
,螺丝盒在袋子里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凭什么邱尚杰可以决定谁和谁见面?凭什么邱玉林的生活要由她弟弟来安排?凭什么她放弃读书、天天守在那家五金店里卖螺丝卖铁丝、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换来的只是弟弟一句“你是我姐”?
她又凭什么不能有自己的朋友,不能去滩涂上挖蛤蜊,不能喝一碗四果汤,不能在台风天里被人拥抱一下?
杨晓东走到半路,在一棵被台风吹歪的榕树下停下来。他把那双邱玉林修好的球鞋从塑料袋里拿出来——胶水已经干了,那块橡胶皮牢牢地粘在鞋底上,像是本来就在那里一样。比他母亲缝的鞋底还结实。他扯了一下,扯不开。
他把脚上那双大一号的拖鞋脱下来,换回自己的球鞋。鞋底踩在地上,不再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他把拖鞋用塑料袋包好,放进书包里。
下次还给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杨晓东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邱尚杰刚警告过他,语气里满是威胁,但他已经在想“下次”了。
但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想把拖鞋还给邱玉林。他想看到她在滩涂上抬起头冲他笑的样子。他想跟她一起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夕阳,想听她说“你这个傻子”,想在她被风吹乱的头发里闻到那股不知名的花香。
他不怕邱尚杰吗?
怕。邱尚杰比他高比他壮,在学校里有一帮人跟着,打起架来不要命,连初三的都不敢惹他。杨晓东一个初一新生,跑五十米都要九秒二,怎么可能不怕。
但比起害怕,有一个更强大的东西压住了他。
他想见她。
就这么简单。简单到可笑,简单到不合逻辑,简单到他没办法跟任何人解释。但这个简单的理由,比他所有的恐惧加起来都重。
杨晓东把书包背好,继续往东埔村的方向走。
在他身后,鸿山镇的轮廓在中午的阳光里渐渐模糊。那家挂着红色招牌的五金店,那个在里间拉上布帘子的女孩,那个用冷冰冰的目光盯着他的男孩——都在他身后越来越远。
但杨晓东知道,他会回来的。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邱尚杰会再次挡在他面前,也许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但他还是会回来。
因为在那片滩涂上,有一个会用九层塔炒蛤蜊、会在台风天里拥抱他、会叫他“傻子”的女孩在等他。
他不能不去。
台风过后的第一个星期一,杨晓东回到学校。
学校的情况比村里更糟——操场上的煤渣被雨水冲走了一大半,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泥地;木麻黄倒了两棵,横在跑道边上还没来得及清理;厕所的屋顶被掀掉了一个角,蹲坑里积满了雨水,散发着难闻的臭味。操场上到处都是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
因为条件太差,学校决定停课半天,组织学生清理校园。初一三班被分配去清理操场上的杂物,杨晓东和王海涛一组,负责把跑道边上的断树枝搬到垃圾堆去。
“你周六去镇上了?”王海涛一边搬树枝一边问。
“嗯。”
“台风刚过你去镇上干嘛?”
“买东西。”
王海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们搬了几趟,把跑道边上的树枝清理得差不多了。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坐在教学楼台阶上喝水。王海涛从口袋里掏出他那包皱巴巴的红梅,抽出一根递给杨晓东,杨晓东摇头。
“你最近怪怪的。”王海涛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这次没有被呛到。
“哪里怪?”
“魂不守舍的,”王海涛吐出一个烟圈,“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你根本不在听,我上次叫你三声你都没听到。下课也不跟我们一起玩,放学就往海堤那边跑,也不跟我去镇上了。”
杨晓东没有说话。
“是不是谈恋爱了?”王海涛问。
“没有。”杨晓东说。
“骗鬼。”王海涛弹了弹烟灰,“上次我看到你跟一个女生在四果汤店,离得远没看清是谁,但肯定是个女生。你跟我说没有?”
杨晓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海涛,你觉得一个人比另一个人大几岁,有问题吗?”
“那得看大多少,”王海涛说,“大个两三岁没事,大五六岁就有点多了。怎么,你喜欢的女生比你大?”
“我没说我喜欢谁。”
“行行行,你没说,”王海涛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要是真喜欢谁,记得告诉我,兄弟给你参谋参谋。”
杨晓东看着王海涛的笑脸,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滩涂上的红色塑料桶,五金店里的女孩,台风天里的拥抱,还有邱尚杰那两道冷冰冰的目光。但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不是不信任王海涛。而是这件事太复杂了,他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而且,他有一种预感——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下午清理工作结束,学校提前放学。杨晓东背起书包往海堤的方向走。台风过后的海堤伤痕累累,有几段坍塌了,用警戒线围了起来,立了一块写着“危险勿近”的木牌。但杨晓东还是绕过去了——他走海堤走了两个月,哪些地方能踩哪些地方不能踩,他比立牌子的人更清楚。
滩涂上更是一片狼藉。台风把大量的泥沙和海草冲上了滩涂,原本平坦的泥地上堆满了各种杂物。有几条死鱼翻着白肚子躺在泥里,散发出一股腐烂的味道。杨晓东找了半天才找到他们平常挖蛤蜊的地方——那块大石头还在,但位置被海浪推偏了半米,底部的藤壶被刮掉了一大片,露出灰色的岩石本身。
邱玉林不在。
杨晓东坐在那块被移动过的大石头上,开始等。
太阳慢慢往西边移,从白色变成金色再变成橘红色。海面上的浪涌还是很大,台风虽然过去了,但涌浪还在持续,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这片海还没有从台风中完全平息下来,还在余怒未消地翻滚着。有几艘渔船已经出海了,在浪涌中起起伏伏,像几片漂在水面上的树叶。
杨晓东把贝壳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两个月了,这枚贝壳被他摸得越来越光滑,表面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裂缝还在那里,但壳本身没有碎——比它看起来更结实。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滩涂上的水洼反射着金色的光,整片滩涂像是铺满了碎金子。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不是走在泥地里的脚步声,而是走在海堤石头上的脚步声。杨晓东转过头,看到一个人影正从海堤上往这边走来。
是邱玉林。
她今天没有带桶。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衬衫,袖子照例卷到胳膊肘,领口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膀上,被海风吹得像一面黑色的旗。她的脸色比周六那天好了一些,但眼窝下面的青色还在,像是这几天都没睡好。
她走到杨晓东面前,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傻子。”邱玉林在他旁边坐下,动作很轻,像一只落在石头上的海鸟。
他们并肩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海。太阳继续往下沉,海面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红色。有一群海鸟从他们头顶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方飞,叫声悠远而绵长。
“你的拖鞋在我书包里,”杨晓东说,“还给你。”
“先放着吧,”邱玉林说,“下次再还。”
下次。她说的是“下次”。不是“以后别来了”,不是“我们不合适”,而是“下次”。
杨晓东转头看着她。邱玉林的目光还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夕阳在她的瞳孔里点燃了两团小小的火焰。
“你不怕你弟再看到我?”杨晓东问。
“怕,”邱玉林说,“但总不能因为他怕,我就不活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杨晓东听出了里面的重量。他看着邱玉林的侧脸,风吹着她的头发拂过她的脸颊,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在夕阳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玉林姐。”他忽然叫了一声。
邱玉林转过头来,眼神里有一丝意外。这是杨晓东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叫她,也是他第一次用“姐”这个字。
“怎么忽然叫姐了?”
“没什么,”杨晓东低下头,“就是想叫一下。”
邱玉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地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杨晓东感觉头顶被拍的地方像是留下了一块温热的印记。他的手心渗出一层薄薄的汗,那枚贝壳在掌心里被握得滚烫。
“你这个傻子。”她说。
那天他们没有待太久。天黑之前,邱玉林站起来说要回去了。
“我爸让我晚上看店,这几天台风刚过,好多人家需要买配件修房子,晚上也有人来敲门。”她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沙子,对杨晓东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疲惫,但也有别的东西,那种东西让杨晓东觉得心里很亮堂。
“明天见。”杨晓东说。
“明天见。”
邱玉林转身往西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杨晓东。”
“嗯?”
“谢谢你周六来看我。”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像是在逃离自己的话。
杨晓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他一定在笑。
走回家的路上,他注意到海堤的裂缝里长出了一株小野花。紫色的,很小一朵,花瓣上还沾着雨后的水珠。在满目疮痍的台风遗迹中,那朵花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固执。
杨晓东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没有摘。
让它继续开着吧。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父亲今天难得不用加班,正坐在院子里修补台风中损坏的鸡笼。看到杨晓东回来,他抬头说了一句:“放学了?”
“嗯。”
“去洗手吃饭。”
饭桌上,母亲说起村里的事情。说村口老陈家屋顶被掀了一半,全村人去帮忙修;说码头上有一艘船被浪打翻了,所幸船上的人都被救起来了;说隔壁三队的王婶家的猪圈塌了,压死了两头猪,王婶哭了一整天。
杨晓东一边吃着饭一边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妹妹杨晓雨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补充细节,说她在村里看到消防车了,红色的,可大了。
杨晓东夹了一块红烧茄子放进嘴里。茄子很咸,酱油放多了,但他没有说。他嚼着茄子,心里想着的是另一件事——邱玉林家也是开店的,台风的破坏力这么大,五金店的生意应该更忙了吧?她会不会更累了?那些搬不动的货,邱尚杰会不会帮她搬?还是全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他把茄子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晚上躺在床上,杨晓东把贝壳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窗外的海风声比往常更大,台风虽然过去了,但涌浪还在继续拍打着海岸,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声。月光照着贝壳上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树的年轮,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密码,记录着一个他不曾见过的故事。
他想起邱玉林说的那句“谢谢你周六来看我”,想起她说这句话时那种急匆匆转身的背影,像是怕他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背后——藏在眼角的红肿后面,藏在“摔了一跤”的谎言后面,藏在“我没有前途”的自嘲后面。但偶尔,她也会露出来一点点,像台风过后裂缝里长出的那朵紫色小花。
杨晓东闭上眼睛。
明天是星期二。明天放学后他会去滩涂。邱玉林应该也会去。他们会一起坐在那块被台风移动过的石头上,也许会说很多话,也许什么都不说。然后太阳会落下去,他们会各自回家,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然后星期三也是一样。星期四也是。星期五也是。
只要她愿意来,他就愿意等。
就这么简单。
杨晓东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混杂着海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的咸腥。
他睡着了。
梦里有一片滩涂,滩涂上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的球鞋是新换的鞋底,女孩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像一面旗。他们面前的海是金色的,像一碗被打翻的四果汤。
在梦里,那个女孩一直在笑。
但在梦的最深处,有一个阴影站在远处的海堤上,冷冰冰地看着他们。那个阴影不高大,但很结实,背后跟着一群人,黑压压的一片,像台风来临前的乌云。
杨晓东在梦里想要喊,但喊不出声。
那个阴影在靠近。
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
杨晓东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海风还在吹,但比昨晚小了很多。远处传来渔船出海的马达声,突突突地响着,由近及远。
他坐起来,摸了摸枕头旁边的贝壳。贝壳还在。他拿起贝壳攥在手心里,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梦里那个站在海堤上的阴影。
他知道那个阴影是谁。
但他不知道那个阴影什么时候会从梦里走出来,走进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