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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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裂缝
十一月,石狮的天气终于开始转凉。
海风不再像夏天那样湿热黏稠,而是带上了一丝凛冽的凉意,吹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滩涂上的泥地变硬了,踩上去不再往下陷,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在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亮光。天空的颜色也从夏天的灰蓝变成了深秋的瓦蓝,高远而干净,像是被海水洗过一样。
杨晓东穿上了一件薄外套。那件外套是母亲从服装厂的尾货里淘来的,深蓝色,袖口有点起毛,但穿在他身上还算合身。他把贝壳从夏天穿的短裤口袋里转移到外套的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贝壳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口袋里轻轻晃动,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
两个月了。
从九月一日开学那天算起,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六十多天里,杨晓东几乎每天都会在那片滩涂上见到邱玉林。偶尔有一两天见不到——有时候是五金店太忙,有时候是她家里有事——但大多数时候,她都在那里。拎着那个红色的塑料桶,穿着被海风吹得鼓起来的外套,在退潮后的滩涂上弯腰挖蛤蜊,或者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等他。
他们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一种像潮汐一样规律的默契——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后,杨晓东沿着海堤走十五分钟,邱玉林从镇上的方向走过来,两个人几乎同时到达那片滩涂。然后他们一起挖蛤蜊,或者一起坐在石头上看海,或者沿着海堤走一段路,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有时候他们会走到海堤的尽头,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灯塔。灯塔是石头砌的,据说建于七十年代,后来因为航运线路改变而被废弃了。塔身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表面的水泥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塔顶的灯早就坏了,只剩一个空空的铁架子,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响声。杨晓东和邱玉林有时候会爬到灯塔的底座上坐着,从那里可以看到更远的海——能看到海平线上来来往往的货轮,像一排移动的积木。
有时候邱玉林会带一些东西给杨晓东吃。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芋头糕,用旧报纸包着,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有时候是镇上那家四果汤店的刨冰,装在塑料袋里,一路小跑过来冰已经化了一半,但还是甜的;有时候只是一些五金店里卖的零食——花生糖、麻花、或者一包旺旺雪饼。杨晓东每次都说不饿,但每次都会接过来,因为他知道这是邱玉林的心意。
杨晓东也会带东西给她。他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借了一些书,带到滩涂上给邱玉林看。邱玉林虽然只读到初二,但她认的字比杨晓东想象的要多。她喜欢看小说,尤其喜欢看爱情故事。有一次杨晓东给她带了一本《边城》,她三天就看完了,还书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那个翠翠,”她说,“跟傩送到底有没有在一起?”
“书上没写。”
“你怎么知道?”
“老师说那是开放的结局,让读者自己想。”
邱玉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书还给杨晓东。“我不想自己想,”她说,“我自己想的话,他们肯定没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好事从来轮不到我们这种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杨晓东知道她说的“我们这种人”指的是谁——没有学历的,没有出路的,在东埔这个小地方出生然后死去的。她把自己归到了那一类人里面,就像她在五金店里说的那句“我没有前途”。
杨晓东把《边城》放回书包里,想着下次给她带一本结局好一点的书。
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是星期三,下午第二节课间,杨晓东去上厕所的时候,在走廊里被三个人拦住了。
为首的是邱尚杰。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上的一个英文logo。他的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些,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了,但那双眼睛依然像退潮时露出的礁石一样,冷硬而锐利。他旁边站着两个初三的男生,一个矮胖一个瘦高,杨晓东之前在操场上见过他们跟在邱尚杰后面。
“杨晓东。”邱尚杰叫了他的名字。
杨晓东停下来,没有后退,也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其他学生看到这个阵势,纷纷加快了脚步,有几个胆小的直接从另一头绕道走了。只有王海涛在不远处站着,紧张地看着这边,想过来又不敢过来。
“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忘了?”邱尚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没忘。”杨晓东说。
“那你还在海堤上见我姐?”
杨晓东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是有人看到了?还是邱玉林说漏了嘴?还是他一直在跟踪?
各种念头在杨晓东脑子里飞速闪过,但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表情。这两个月的相处不只让他学会了挖蛤蜊,也让他从邱玉林身上学到了一些东西——比如怎么在害怕的时候不表现出来。
“我没见你姐。”杨晓东说。
邱尚杰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没有半点笑意。那个笑容让杨晓东想起了王海涛说过的那句话——“他盯上谁,谁就得小心点”。
“你再说一遍?”邱尚杰往前逼了一步。他的胸膛几乎贴到了杨晓东的胸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杨晓东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烟味和某种运动型沐浴露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带着一种强势的侵略性。
“我——”
杨晓东的话还没说完,邱尚杰忽然伸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杨晓东根本没反应过来。邱尚杰的手劲很大,揪着衣领往上提,杨晓东的脚跟被提得离了地,后背撞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瓷砖的凉意透过外套和衬衫传到他的背上,冰得他一个激灵。
“你以为我不知道?”邱尚杰的脸凑到杨晓东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你以为你们在海堤上、在滩涂上、在灯塔那边的事,没有人看到?东埔就这么大,你以为你们能藏到哪里去?”
杨晓东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当然知道东埔很小,知道纸包不住火,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他以为他们藏得很好——在海堤下面,在退潮后的滩涂上,在没人去的废弃灯塔里。他以为这些都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但他错了。
东埔太小了。小到任何两个人的秘密都装不下。
“你到底想怎么样?”杨晓东问。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出汗,汗珠沿着脊椎骨往下淌,在衬衫上洇开一片湿痕。
“我想怎么样?”邱尚杰笑了,那个笑容很冷,“我想你离我姐远一点。我对你够客气了,两次警告你都是口头上的。但你不听。你不但不听,你还天天往滩涂上跑。”
他松开杨晓东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像是刚才的动作弄乱了衣服让他不太舒服。然后他偏了偏头,示意身后的两个跟班过来。
“刘伟的事,你听说过吧?”邱尚杰问。
杨晓东没有说话。
“我问你听说过没有。”邱尚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走廊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学生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往这边看。
“听说过。”杨晓东说。
“那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把话说第三遍,”邱尚杰说,“所以我今天不打你。但你给我记住了——这是最后一次。如果我再看到你跟我姐在一起,不管是海堤还是滩涂还是灯塔还是任何地方,刘伟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阴冷。
“而且不只是你,”他说,“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你爸在码头扛水泥,你妈在服装厂上班,你还有个妹妹在东埔小学读书,对不对?”
杨晓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直窜到头顶,让他整个人像是被浸在了冬天的海水里。邱尚杰调查过他。不只是调查他,是调查了他的全家。父亲、母亲、妹妹——每一个人的工作和学校都被他查得清清楚楚。
“你敢动我家里人。”杨晓东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但那种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我没说要动他们,”邱尚杰举起手,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他们是谁。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这四个字轻飘飘的,但压在杨晓东身上的重量比海堤上的条石还沉。
上课铃响了。
邱尚杰拍了拍杨晓东的肩膀,那个动作看起来像是朋友之间的告别,但落在杨晓东肩上的力道让他肩膀的骨头都在发疼。
“好好读书,”邱尚杰说,“别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他转身走了,那两个跟班跟在后面,三个人在走廊里走出了一堵移动的墙。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杨晓东的胸口上。
杨晓东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他的双腿发软,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背——衬衫全湿了,汗水把深蓝色的薄外套都浸透了一块。
王海涛这时候才敢跑过来,蹲在他旁边。“你没事吧?他打你了?”
“没有。”
“他说什么了?”
杨晓东摇了摇头,撑着墙壁站起来。“什么都没说。走吧,上课了。”
“你这样子怎么上课?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没事。”
杨晓东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同学都在看他。刚才走廊里的一幕显然已经被传开了,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害怕的,还有几个是幸灾乐祸的,好像在看一场免费的戏。他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课本,假装在看。
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邱尚杰的眼神还停留在他脑海里。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只是警告,那里面有一种强烈的占有欲——一种“她是我姐,所以她是我的,谁都不能碰”的蛮横。还有那句轻飘飘的“仅此而已”,后面藏着比拳头更锋利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这件事最终会走向哪里。
下课之后,王海涛把杨晓东拉到操场的角落,递给他一根烟。“抽一根,能好受点。”
这次杨晓东接过去了。他学着王海涛的样子把烟叼在嘴里,让王海涛给他点上。第一口吸进去就呛得直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出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但他继续吸了第二口,第三口。烟味又苦又辣,在他的喉咙里燃烧,但尼古丁确实让他的手不那么抖了。
“邱尚杰为什么会盯上你?”王海涛问,“你惹他了?”
“没有。”
“那为什么——”
“海涛,”杨晓东打断了他,“你别问了。”
王海涛看着杨晓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说:“行。你不说,我就不问。但你要是需要帮忙,你告诉我。”
“你能帮什么?”
“不知道,”王海涛诚实地说,“但我至少能陪你挨打。”
杨晓东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在那个阴冷的下午,那是唯一一点亮色。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兄弟嘛。”王海涛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的力气比邱尚杰轻多了。
那天下午放学后,杨晓东没有直接去滩涂。
他先回了一趟家。父亲还没回来,母亲也还在厂里。妹妹杨晓雨坐在客厅的饭桌前写作业,看到哥哥回来,抬头叫了一声“哥”,又低下头继续写了。
杨晓东进了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他把贝壳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着。两个月的时间,这枚贝壳被他摸得表面光滑如镜,纹路已经淡得快要看不到了。边缘的那道裂缝还在,但壳本身没有碎——比他想象的要结实得多。
他看着贝壳,脑子里反复回放邱尚杰说的话。“不只是你”——这意味着如果他不听警告,受到威胁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他的父亲、母亲和妹妹。父亲的腰已经够弯了,母亲的手已经被针扎得满是伤疤了,妹妹才刚刚十一岁——如果因为他们的事受到了牵连,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但邱玉林的脸也在他脑海里。
不是那个在五金店里低头写字的邱玉林,不是那个眼角红肿还嘴硬说“摔了一跤”的邱玉林,不是那个说“我没有前途”的邱玉林。是那个在滩涂上抬起头冲他笑的邱玉林,是那个在台风里抱住他的邱玉林,是那个叫他“傻子”的时候眼眶泛红的邱玉林。
他想起邱玉林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开心一点”的样子。想起她在四果汤店门口说“周一见”时嘴角的弧度。想起她看完《边城》后红着眼眶说的那句“好事从来轮不到我们这种人”。
如果他今天不去滩涂,邱玉林会在那里等他。她会站在海堤上,或者坐在石头上,或者蹲在滩涂上假装挖蛤蜊。她会等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然后她会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或者以为他终于听进了她的劝告,不再来找她了。
她会一个人拎着桶走回镇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她瘦削的身影一样孤单。
杨晓东把贝壳攥在手心里,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去,还是不去?
他在心里反复权衡了两个答案。每一个答案都有沉重的代价。一个代价是关于安全的——他的安全,他家里人的安全,那些被邱尚杰一字一句念出来的名字。另一个代价是关于——他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不是爱情,他们从来没有说过那两个字。是某种更朴素的东西。是潮汐一样规律的约定,是台风天里温热的拥抱,是一个女孩说“开心一点”时眼睛里闪过的亮光。
他想了很久。久到妹妹在门外喊他吃饭,他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哥,妈说饭好了!”
杨晓东把贝壳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出房间。饭桌上,母亲问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晚,他说在学校做作业。母亲没有追问,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父亲今天又加班,饭桌上只有他和母亲还有妹妹三个人。妹妹一边吃一边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说她的同桌今天被老师罚站了,因为上课的时候偷偷吃零食。母亲一边听一边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被海风吹皱的沙滩。
杨晓东看着母亲的笑容,想起邱尚杰说的那句——“你妈在服装厂上班”。一股愧疚涌上他的喉咙,堵在那里,让他吃不下饭。母亲每天在服装厂从早站到晚,手指被针扎得全是疤,就是为了供他和妹妹上学。如果因为他的事让母亲受到了什么伤害,他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
他把红烧肉夹回母亲碗里。“妈,你吃。”
“不吃给我吧。”妹妹杨晓雨眼疾手快地把肉夹走了。
母亲拍了妹妹一下,但眼神里全是笑意。杨晓东看着她们,把嘴里那口饭用力咽了下去。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杨晓东没有走海堤。
他跟着王海涛去了镇上,在游戏厅打了两个小时的拳皇,又去台球室看王海涛打球。王海涛什么都没问,只是在杨晓东心不在焉地把游戏角色送死的时候,默默地又投了一个币。
两个人坐在游戏厅门口喝汽水的时候,王海涛忽然说:“你今天不去海堤了?”
杨晓东握着汽水瓶的手顿了一下。“不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王海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把自己的汽水喝完,把瓶子放在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我请你吃面线糊。”
他们去了镇上的那家老字号面线糊店。店面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但面线糊做得很好——汤头是用海蛎和排骨熬的,面线细得像头发丝,配上油条和醋,又香又鲜。王海涛给自己和杨晓东各叫了一碗,还加了一份海蛎煎。
杨晓东吃着面线糊,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街对面的方向瞟。面线糊店的位置离东埔五金只隔了两条街,从他坐的位置能看到那条街拐角处的那棵榕树。榕树后面就是东埔五金所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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