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暗礁

    第三章暗礁 (第2/3页)

父亲正蹲在屋顶上,用铁丝把一块被风掀开的瓦片重新固定住。他光着脚踩在瓦片上,身子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像一只站在桅杆上的海鸟。

    “爸,你小心点!”杨晓东仰着头喊。

    “没事,”父亲头也不回,“你把下面的梯子扶稳了就行。”

    杨晓东走到墙边,双手扶住靠在墙上的竹梯。梯子在风中微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让杨晓东的心跟着颤一下。他仰头看着父亲在屋顶上忙碌的身影,父亲的背心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腰间一片晒黑的皮肤。那片皮肤上有一块一块的青紫色,是常年扛水泥留下的淤伤。

    帮父亲弄完屋顶已经快十点了。杨晓东换了身衣服,跟母亲说去学校看看有没有课——其实他知道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课,但他需要一个出门的理由。

    台风过后的东埔村一片狼藉。海堤上到处都是被冲上来的海草和垃圾,有几段堤坝被浪打塌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土。滩涂上散落着各种杂物:一块破渔网、半个泡沫箱子、几只死掉的螃蟹,还有一根不知从哪艘船上掉下来的桅杆,斜插在泥里,像一座墓碑。

    杨晓东站在海堤上往下看。滩涂上没有邱玉林的身影,只有一个老渔民在泥里捡被台风冲上来的蛤蜊。老渔民看到杨晓东,冲他喊了一声:“小弟,别下来,风还大着呢!”

    杨晓东没有下去。他在海堤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过的决定——他往西走了。

    往西是去镇上的方向。

    台风过后的公交车停运了,杨晓东只能走路。从东埔村到鸿山镇大约有五六公里,平时坐车二十分钟,走路要将近一个小时。路面上到处都是积水和倒掉的树木,有几次杨晓东不得不从田埂上绕过去,球鞋很快就被泥水浸透了,踩一步就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

    走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鸿山镇的状况比东埔村好一些,毕竟是镇上,房子更结实,排水也更好。但街上依然凌乱不堪——商铺的招牌被风吹掉了几块,有的店铺玻璃碎了,用木板临时钉了起来。清洁工正在清理街道,把散落的树枝和垃圾堆到一起。

    杨晓东沿着街道往东埔五金的方向走。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走了一个小时的路,而是因为他不知道邱玉林会不会在那里。

    转过街角,他看到那块红色的招牌还在。

    东埔五金。

    店门开着。

    杨晓东站在街对面,往店里看了一眼。邱玉林正站在柜台前面,用一个塑料盆舀地上的积水。店里显然进了水,地面湿漉漉的,有几个纸箱底部被泡烂了,里面装的螺丝撒了一地。邱玉林的父亲蹲在角落里,正在把泡了水的货物搬出来晾。

    邱玉林直起腰,端着一盆水走出来,泼在门外的街上。她抬头的一瞬间,看到了站在街对面的杨晓东。

    她愣住了。

    手里的塑料盆差点掉在地上。

    然后她快步穿过街道,走到杨晓东面前。她的脸上还沾着一点泥,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穿着拖鞋,脚趾上全是水渍。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东西——那种东西让她的尾音微微发颤。

    “公交车停了,”杨晓东说,“我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邱玉林睁大了眼睛,“你走了一个多小时?”

    “差不多。”

    “你傻不傻?”

    “你每次都骂我傻,”杨晓东说,“能不能换一句?”

    邱玉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头看了看杨晓东的球鞋——那双本来就开了胶的球鞋,现在被泥水泡得完全变了形,左脚那只的鞋底已经掉了一半,走路的时候一开一合,像一只鱼嘴。

    “你的鞋。”她说。

    “没事。”

    “什么没事,鞋都这样了还能穿吗?”邱玉林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在这里等着。”

    她转身跑回店里,杨晓东看到她弯腰在柜台下面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东西跑回来了。

    是一双拖鞋。蓝色的,塑料的,看上去半新不旧。

    “这是我爸的拖鞋,先借你,”她把拖鞋递给杨晓东,“把你的球鞋换下来,我给你弄一下。”

    “你会修鞋?”

    “五金店的什么都得会修,”邱玉林说,“快换。”

    杨晓东把那双泡烂了的球鞋脱下来,换上拖鞋。拖鞋大了一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但比那双漏水的球鞋舒服多了。

    邱玉林拎着他的球鞋走进店里,在柜台后面翻出一个小工具箱,从里面找出一管胶水和一块橡胶皮。她把鞋子放在柜台上,用抹布擦了擦鞋底的泥,然后熟练地涂上胶水,把橡胶皮贴上去,用夹子夹紧。

    “得等一会儿,胶水干了才能穿。”她说。

    杨晓东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她的动作。她的手又稳又熟练,完全不像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的手。那些被螺丝和铁丝划出的伤疤在日光灯的照耀下清晰可见,每一道都是邱玉林为这个家付出的印记。

    店里,她的父亲还在角落里整理货物。那个中年男人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杨晓东一眼,不知道是因为太忙了,还是因为他根本不关心店里多了一个陌生的男孩。

    “你爸怎么不请人帮忙?”杨晓东低声问。

    “请人不要钱吗?”邱玉林反问,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台风天,请一个人来帮忙要五十块。五十块够我们一家吃三天了。”

    杨晓东沉默了。他看着邱玉林把胶水放回工具箱,把工具一件一件摆好,动作轻柔而熟练。日光灯在她头顶发出嗡嗡的声响,把她脸上的泥土和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你昨天回去淋雨了,有没有感冒?”他问。

    “没有,”邱玉林说,“我身体好着呢。”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补了一句,“你呢?昨天在雨里站那么久。”

    “我洗了热水澡。”

    “那就好。”邱玉林低下头,继续整理工具箱里的东西。杨晓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轻微地发抖——不像是冷,更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导致的。

    就在这时,店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一个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姐,谁在外面?”

    是邱尚杰的声音。

    杨晓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邱玉林的手指僵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冲里间喊了一声:“没什么,一个客人来买东西。”

    “买什么的?”

    “螺丝。”

    邱玉林一边回答,一边飞快地拿起柜台上的一盒螺丝推到杨晓东面前,然后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拿这个,走。”

    杨晓东抓起那盒螺丝,转身想走,但已经晚了。

    邱尚杰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无袖背心,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看样子刚睡醒。他揉着眼睛走到柜台前,看到站在门口的杨晓东,手停在了半空中。

    “杨晓东?”他的声音从疑问变成了肯定,“杨晓东。”

    杨晓东握着螺丝盒的手收紧了。“我来买东西。”

    “买东西?”邱尚杰的目光从他脸上的扫到他手里的螺丝盒上,然后又扫到站在柜台后面的邱玉林身上。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忘了?”邱尚杰说。

    杨晓东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一只脚在店里一只脚在店外。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店里的地面上。

    “尚杰。”邱玉林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带着警告的意味。

    邱尚杰看了姐姐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杨晓东身上。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杨晓东面前。他比杨晓东高半个头,站近的时候有一种压迫感,像一堵墙忽然立在你面前。

    “你手里拿的什么?”他问。

    “螺丝。”杨晓东把手里的盒子举起来。

    “什么规格的?”

    杨晓东愣住了。他根本不知道那盒螺丝是什么规格的,他只是从柜台上随手拿的。

    邱尚杰看着他无言以对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个笑容不是友好的,而是那种逮到了老鼠的猫的笑容。

    “M8的自攻螺丝,”邱尚杰念出了盒子上的标签,“你家需要自攻螺丝?你家有什么东西需要用M8的自攻螺丝?”

    “我——”

    “你根本就不是来买东西的。”邱尚杰的声音骤然冷下来。

    店里的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连一直埋头整理货物的邱玉林的父亲都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尚杰,你别闹了。”邱玉林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到杨晓东和邱尚杰之间。她比弟弟矮了大半个头,但她抬起头直视着弟弟的眼睛,目光毫不退让。

    “我闹?”邱尚杰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没有半点笑意,“姐,你告诉我,这个初一的跑到咱们店里来干什么?他真是来买螺丝的?”

    “是。”

    “那你告诉我,他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买M8的自攻螺丝回去干什么?他自己做家具?”

    邱玉林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你跟他什么关系?”邱尚杰逼问道。

    “没关系。”邱玉林说。

    “没关系?没关系他台风天跑过来?没关系你给他修鞋?”邱尚杰指着柜台上那双夹着夹子的球鞋,声音越来越高,“我在里间都听到了,你让他‘快走’。你为什么要让他快走?因为他心虚!你也心虚!”

    “够了!”邱玉林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把店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她的父亲完全站起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被水泡烂的纸箱,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和儿子。

    “我跟他什么关系,不关你的事,”邱玉林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你是我姐!”

    “所以呢?所以我的事都得经过你同意?我交什么朋友、见什么人、做什么事,都得跟你汇报?”

    “你明知道村里人会怎么说——”

    “我不在乎!”邱玉林打断了他,“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你们所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应该看店,我应该赚钱供你读书,我应该注意影响,我应该顾及脸面——那我呢?我想要什么,你们谁问过我?”

    她的声音到最后已经不是在喊了,而是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某种积压太久的东西终于决堤而出。

    邱尚杰被她的反应震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来买螺丝的,”邱玉林的声音低下来,疲惫而冰冷,“你爱信不信。”

    她转身走回柜台,把那盒螺丝拿起来装进塑料袋里,走到杨晓东面前递给他。“三块钱。”

    杨晓东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柜台上,接过袋子。他的手指碰到邱玉林的手指时,感觉到她的手冰凉。那双在滩涂上挖蛤蜊的、在五金店里修鞋的、有着厚厚老茧的手,现在冷得像刚从海水里捞上来。

    邱玉林没有看他。她转身走进里间,拉上了布帘子。

    杨晓东站在店门口,手里握着那个装着螺丝的塑料袋。他应该走。他知道他应该马上走。

    但他迈不开步子。

    邱尚杰站在他面前,两只眼睛像两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地锁住他。那里面翻涌着愤怒、鄙夷、还有一丝被冒犯的羞辱——在他眼里,杨晓东不只是一个缠着他姐姐的穷小子,更是一个胆敢闯入他的地盘、触碰他底线的人。

    “你给我听好了,”邱尚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以后不要再来这家店,不要再见我姐。如果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她面前,我不会像今天这样跟你说话了。”

    杨晓东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信?”邱尚杰往前凑了凑,“你可以去学校问问,上一个不听我话的人现在是什么下场。”

    杨晓东想起了王海涛说的那个被打掉门牙的初二学生,刘伟。他感觉自己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但他强忍着没有往后退一步。

    “我说完了,”邱尚杰说,“现在,滚。”

    杨晓东拿着螺丝,转身走出了东埔五金。

    街道上,台风过后的阳光亮得刺眼。积水在路面上的坑洼里反射着白色的光,像是地面上长出了一面面镜子。有几只麻雀在路边的水洼里洗澡,扑棱着翅膀溅起细碎的水花。

    杨晓东穿着那双大了好几号的拖鞋,沿着街道往回走。每走一步,拖鞋就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在宣告他的狼狈。

    走出鸿山镇的街道,走上回东埔村的路,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也不是怕的。

    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愤怒、委屈、不甘、还有某种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倔强。

    邱尚杰的脸还停留在他脑海里,那种居高临下的、看垃圾一样的眼神,让杨晓东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绞住了。他从出生到现在十三年,从来没有被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东埔村虽然穷,但村里人看他的目光顶多是不在意的、习以为常的,从来没有人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俯视过他。而邱尚杰的眼神不一样——那种眼神里不只是看不起,还有一种强烈的警告。那是在告诉他:你不属于这里,你不配站在我姐面前,你连进这家店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

    杨晓东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