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暗涌
第二章暗涌 (第2/3页)
时候能把树上的鸟惊飞。这节体育课的内容是五十米跑测试,男生一组一组地跑,黄老师在终点掐秒表。
杨晓东被分在第三组。他站在起跑线上,弯下腰,手指撑在煤渣跑道上,掌心被粗粝的煤渣硌得发疼。
哨声一响,他猛地冲出去。
杨晓东跑得不快,他从小就不是擅长运动的孩子。但他跑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听到跑道边上有人喊了一声——
“杨晓东!”
他下意识地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一拍。
是邱尚杰。
邱尚杰站在跑道旁边的木麻黄树下,校服搭在肩膀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背心,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他旁边站着两个初三的男生,三个人正往这边看。
杨晓东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邱尚杰怎么会来看初一的人上体育课?他认识自己?不可能,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这些念头在杨晓东脑子里飞速闪过,让他剩下的半程跑得心不在焉。冲过终点的时候,他的成绩是九秒二,全班倒数第三。
“杨晓东,你怎么回事?”黄老师皱着眉头看秒表,“起跑还行,后面怎么跟漏了气似的?”
“对不起,黄老师。”杨晓东弯着腰喘气。
他没有往木麻黄树那边看,但他能感觉到那边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几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下课后,王海涛拉着杨晓东去小卖部买水。小卖部在教学楼一楼,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里面挤满了学生。王海涛挤进去买了两瓶冰红茶,递给杨晓东一瓶。
“你刚才跑步的时候怎么突然慢下来了?”王海涛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岔气了。”
“岔气?”王海涛狐疑地看着他,“我看你是被邱尚杰吓的吧。”
“你也看到他了?”
“废话,他又不是隐形人,”王海涛说,“初三的体育课跟咱们不是同一节,他专门跑来看咱们跑步,你不觉得奇怪吗?”
杨晓东也觉得奇怪。他拧开冰红茶的瓶盖,喝了一口。茶是冰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但他心里的那团燥热没有被浇灭。
“他是不是冲你来的?”王海涛凑近了问。
“我又不认识他。”
“那就怪了,”王海涛摸着下巴,“邱尚杰这人,不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人。他盯上谁,谁就得小心点。”
“什么意思?”
王海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上学期初二有个叫刘伟的?被邱尚杰带人堵在厕所里打了一顿,门牙都打掉了。原因就是刘伟在背后说邱尚杰的闲话,说他姐的事情。”
杨晓东握着冰红茶的手指收紧了。
“他姐什么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不知道,反正就是一些不好听的话呗,”王海涛耸了耸肩,“刘伟那张嘴你也知道,什么都说。后来被打了一次就老实了,现在见到邱尚杰都绕着走。”
杨晓东“嗯”了一声,把冰红茶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尝到的不是冰红茶的甜味,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对了,”王海涛忽然说,“你周六有没有空?”
“怎么了?”
“去镇上啊,我找到一家新的台球室,老板不查年龄的。咱们打两局去?”
杨晓东本来想拒绝,但他想起了东埔五金,想起了那个坐在柜台后面低头写字的女孩。
“行。”他说。
放学后,杨晓东照例走海堤回家。经过那片滩涂的时候,邱玉林已经在那里了。她没有在挖蛤蜊,而是坐在海堤下面那块大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望着远处的海。
杨晓东爬下堤坝,走到她旁边。邱玉林听到脚步声,转头看了他一眼。
杨晓东愣住了。
邱玉林的左眼角有一块红肿,虽然不大,但在她的脸上格外醒目。她的嘴唇也有点破,嘴角结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血痂。
“你脸怎么了?”杨晓东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邱玉林把脸转回去,淡淡地说:“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到眼角?”
“撞在货架上了。”
杨晓东站在她旁边,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知道邱玉林在撒谎,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戳穿这个谎言。他只是她的什么人?一个在滩涂上一起挖蛤蜊的人,一个认识了不到两个星期的人。
“你坐下吧,”邱玉林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别站着,看着累。”
杨晓东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石头上,谁都没有说话。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把邱玉林的头发吹到杨晓东的肩膀上,带着那股他说不出名字的香味。
过了很久,邱玉林开口了。
“杨晓东。”
“嗯?”
“你以后别来这里了。”
杨晓东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为什么?”
邱玉林没有看他,依然望着海面。“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太好。”
“什么不太好?”
“我们这样,”邱玉林说,“每天都见面,不太好。”
“为什么不好?”杨晓东的声音有点急,“我们又没做什么。”
邱玉林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杨晓东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海水涨潮时的颜色——深,而且暗。
“你才初一,”她说,“我比你大好几岁。要是让别人知道我们天天在一起,会说闲话的。”
“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我在乎。”邱玉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杨晓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邱玉林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了。“尚杰好像知道什么了,”她说,“昨天回家后他问我去哪里了,我说去挖蛤蜊,他没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杨晓东想起了体育课上邱尚杰站在木麻黄树下的样子,想起了他那两道冷冰冰的目光。
“他昨天问我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杨晓东的人。”邱玉林说。
杨晓东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么说?”
“我说不认识,”邱玉林苦笑了一下,“但他应该不信。”
杨晓东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攥得很紧,让他喘不过气来。他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只是每天放学后和邱玉林一起挖蛤蜊,一起坐在石头上看夕阳,一起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这些事有什么错?为什么会让邱尚杰用那种眼光看他?为什么会让邱玉林脸上出现那块红肿?
“那他打你了?”杨晓东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邱玉林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用手摸了摸眼角的红肿,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的存在。
“是我自己不小心。”她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杨晓东的胸口。他忽然觉得很愤怒,愤怒得手都在抖。他愤怒的不是邱尚杰——虽然他也愤怒邱尚杰——他愤怒的是自己。他愤怒自己只有十三岁,愤怒自己跑五十米要九秒二,愤怒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连保护一个女生都做不到。
“杨晓东。”邱玉林的声音把他从愤怒中拉回来。
“嗯?”
“你别跟我弟起冲突,”邱玉林认真地看着他,“你打不过他的。他从小就打架,村里同岁的没人能打过他。你要是跟他动手,吃亏的是你。”
“我知道。”杨晓东说。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邱尚杰,这不需要邱玉林提醒。但他同时也知道,有些事不是能不能打赢的问题。有些事是必须要做的,哪怕明知道会输。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邱玉林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杨晓东听出了里面所有的无奈和疲惫。
“我就是觉得……”邱玉林说了一半,停住了。
“觉得什么?”
“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开心一点。”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在看店的时候,在被我爸骂的时候,在被我弟说的时候——我就想,没事,等一下去滩涂上,就能看到那个傻小子了。”
杨晓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然后我就不那么难受了。”邱玉林说。
海风吹过来,吹得石头上的藤壶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渔船在鸣笛,声音沉闷而悠长,像一头老牛在叫。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词汇量一直不大,这种时候更是觉得每一个字都不够用。他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明天还来。”
邱玉林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弟。”
杨晓东想了想,说:“怕。但我还是要来。”
邱玉林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层深色的潮水退去了一点,露出底下清澈的水光。她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很小,小心翼翼地绽放在她红肿的眼角旁边。
“你这个傻子。”她说。
那天他们没有挖蛤蜊。他们坐在那块石头上,一直坐到太阳完全落下去,坐到海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坐到天空从橘红色变成深蓝色再变成墨黑。
分开的时候,邱玉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
“周六你还会去镇上吗?”杨晓东忽然问。
邱玉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去镇上?”
“你不是要开店吗?”
“哦,对,”邱玉林说,“周末店里人多,我得全天在。”
“我周六下午去镇上。”杨晓东说。
邱玉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东埔五金对面有家卖四果汤的,他家的四果汤很好喝。”
说完她就拎着桶转身走了,马尾在夜色中晃了几下,消失在巷子里。
杨晓东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今天是星期五——不对,今天是星期四。但母亲说服装厂接了一个急单,明天开始要加班,所以提前买了一条鱼回来改善伙食。
鱼是红烧的,酱汁浓稠,鱼肉鲜嫩。父亲难得在家吃晚饭,把鱼头夹到自己碗里,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了杨晓东和妹妹。
“多吃点,补脑。”父亲说。
杨晓东把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心思不在鱼上,在镇上的东埔五金,在对面的四果汤店,在一个眼角红肿的女孩身上。
晚上回到房间,他把那枚贝壳从枕头下面拿出来。
两个星期了,贝壳还是原来的样子——白色,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他把贝壳贴在耳朵上,听不到传说中的海浪声,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邱玉林明天还会去滩涂吗?
她说让他别去了,但她自己会去吗?如果她去了,没有看到他,会不会觉得失落?还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杨晓东不知道答案。他把贝壳放回枕头下面,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白。他想起邱玉林今天说的那句话——“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开心一点。”
这句话让他心里很暖,也让他心里很疼。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想在周六下午去镇上,去那家四果汤店,点一碗四果汤,然后“顺便”路过东埔五金的门口。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梦里没有滩涂,没有海风,只有一个坐在柜台后面低头写字的女孩。她的眼角红肿着,但她在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海面上第一缕晨光。
周五,杨晓东在学校里又看到了邱尚杰。
这一次不是在操场边,而是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里。下课铃刚响,杨晓东从教室出来去上厕所,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邱尚杰。
邱尚杰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跟着两个初三的男生,三个人并排走着,把不宽的走廊堵了一大半。其他的学生看到他们过来,都自觉地往边上让。
杨晓东也往边上让了。
但邱尚杰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住了。
“杨晓东。”邱尚杰叫了他的名字。
杨晓东抬起头,对上邱尚杰的目光。近距离看,邱尚杰的脸比远处看更凶狠一些——眉毛又浓又粗,颧骨很高,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时候像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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