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暗涌
第二章暗涌 (第3/3页)
他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你是初一的?”邱尚杰问。
“是。”
“三班的?”
“是。”
邱尚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脚上,在他的球鞋上停了一秒——那双开了胶的球鞋,左脚那只用502粘了好几次。然后邱尚杰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轻蔑。
“你认识我姐?”邱尚杰问。
杨晓东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想起邱玉林说的话——“我说不认识,但他应该不信。”
“不认识。”杨晓东说。
邱尚杰盯着他看了三秒钟。那三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认识就好,”邱尚杰最后说,“以后也别认识。”
说完他就走了,带着那两个初三的男生,脚步很重,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杨晓东站在走廊里,等他们走远了才继续往前走。他走进厕所,在洗手池前面站了一会儿,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
水很凉,但他脸上的热度退不下去。
“以后也别认识。”——这句话在杨晓东脑子里反复回响。不是疑问句,不是祈使句,是命令句。邱尚杰不是在询问他,是在警告他。
杨晓东看着镜子里自己滴着水的脸,想起邱玉林眼角的那块红肿。
他的拳头慢慢地攥紧了。
周六下午,杨晓东跟家里说去同学家做作业,坐上了去镇上的公交车。他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五块,够买一碗四果汤,还能剩一块五。
公交车在鸿山镇的车站停下。杨晓东下车后没有直接去东埔五金,而是先去了王海涛说的那家台球室。
台球室在一条巷子的最里面,是一间用石棉瓦搭成的棚子。棚子里摆着三张台球桌,绿色的台面已经被磨得起了毛。有两个叼着烟的男人在打球,球杆在他们手里转来转去,白球撞在彩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海涛已经到了,正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破沙发上翻一本旧的《故事会》。看到杨晓东来了,他把杂志一扔,站起来说:“你可算来了,我等了快半小时了。”
“公交车晚了。”
“算了算了,来打球。”王海涛去柜台付了钱,拿了两根球杆回来,递给杨晓东一根。
杨晓东从来没有打过台球。王海涛教他怎么架杆、怎么瞄准、怎么发力,示范了几次,然后把白球放在杨晓东面前。
杨晓东弯下腰,用左手架成一个三角形,把球杆架在手指上,眯着眼睛瞄准。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
球杆戳在了白球的侧面,白球歪歪扭扭地滚出去,连一颗球都没碰到。
“你这也太烂了。”王海涛笑得前仰后合。
杨晓东不服气,又打了一杆。这次更糟,白球直接飞出了台面,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一个角落里。
打了半小时,杨晓东最好的成绩是用白球撞到了一颗花色球,但花色球只是晃了晃,没有进洞。
“算了,”王海涛说,“你还是看我打吧。”
杨晓东把球杆放在一边,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王海涛打球。王海涛的水平确实不错,一杆能打进两三个球,有时候还能打出漂亮的旋转球。
但杨晓东的心思不在球上。
他一直在想着对面的那家五金店,想着那个坐在柜台后面写字的女孩。
打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杨晓东说:“我出去转转。”
“去哪儿?”
“随便转转。”
王海涛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我知道你去干什么”的意思,但他没有戳破,只是说:“早点回来,五点钟最后一班车。”
杨晓东走出台球室,沿着街道往东埔五金的方向走。镇上的街道比东埔村热闹得多,两边都是店铺,有卖服装的,有卖电器的,有卖水果的。一家杂货店门口摆着一个冰柜,冰柜上贴着一张广告纸,上面写着“四果汤 两元一碗”。
他找到了邱玉林说的那家四果汤店。
店铺很小,门面不到三米宽,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子和几把塑料凳子。招牌上写着“阿海四果汤”三个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在柜台后面忙碌着,看到杨晓东在门口张望,热情地招呼道:“小弟,喝四果汤?”
“一碗。”杨晓东说。
他挑了一张靠外面的桌子坐下来,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东埔五金的门口。
东埔五金的店门开着,里面亮着日光灯。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杨晓东能隐约看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但他看不清楚是不是邱玉林。
“四果汤来了。”老板娘把一碗四果汤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碗很大,里面装着刨冰、仙草、芋圆、红豆和绿豆,上面淋了炼乳和糖水,还撒了几颗花生碎。
杨晓东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很甜,很凉,仙草滑溜溜的,芋圆嚼起来有弹性。但他没有心思品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街对面的五金店。
就在他的四果汤吃到一半的时候,五金店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邱玉林。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黄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站在店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穿过街道,径直往四果汤店这边走过来。
杨晓东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邱玉林走到四果汤店门口,看到坐在外面的杨晓东,眼睛亮了一下。那个眼神很短暂,但杨晓东捕捉到了——像是夜里的渔火在黑暗的海面上闪了一下,然后就被风吹灭了。
“你来了。”邱玉林说。
“嗯。”杨晓东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邱玉林在杨晓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桌子边上。老板娘看到她,笑着打招呼:“阿琳啊,今天怎么来喝四果汤了?”
“天热。”邱玉林笑了笑。
“还是老样子?少冰多炼乳?”
“嗯,谢谢阿姨。”
老板娘转身去准备,邱玉林的目光落在杨晓东那碗快吃完的四果汤上。
“好吃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阿海姨的四果汤是镇上最好喝的,”邱玉林说,“我在店里没事就过来喝一碗。”
老板娘把邱玉林的那碗四果汤端过来。邱玉林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你弟呢?”杨晓东问。
邱玉林的动作顿了一下。“出去了,”她说,“跟他那些朋友去什么地方了,没说。”
杨晓东点了点头。他偷偷往街对面的五金店里看了一眼。店里只有邱玉林的父亲一个人在,正弯着腰给一个顾客拿东西。
“别担心,”邱玉林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他不知道你在这儿。”
“我没担心。”杨晓东嘴硬。
邱玉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她低头吃四果汤,勺子碰在碗壁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你周五放学后去滩涂了吗?”杨晓东问。
“去了。”
杨晓东沉默了。
“没看到你。”邱玉林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不是让我别去吗?”
“我让你别去你就真的不去?”邱玉林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么听话?”
杨晓东被噎住了。他看着邱玉林,邱玉林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邱玉林先笑出来了。
“傻子,”她说,“我说的话你全听啊?”
“那到底该不该听?”
“该听的时候听,不该听的时候别听。”
“那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听,什么时候不该听?”
邱玉林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杨晓东觉得这个回答很没道理,但他同时也觉得,这个回答很邱玉林。
“那我以后还去滩涂。”他说。
“嗯。”
“每天都去。”
“不一定每天都去,”邱玉林说,“但我会尽量去。”
杨晓东把那句“我也是”咽了回去,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他们坐在四果汤店的塑料桌子旁,一人面前一碗四果汤。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街上不时有摩托车驶过,引擎声轰隆隆地震着耳膜。有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风车,风车在风中呼啦啦地转。
杨晓东觉得这一刻很好。他甚至希望时间能停下来,永远停在这碗四果汤的甜味里,停在邱玉林低头吃芋圆时鼻子上皱起的细纹里,停在对面的东埔五金还没有人注意他们的这个下午。
但他知道时间不会停。
他碗里的四果汤见底了,只剩下一些融化了的冰水。邱玉林的那碗也快吃完了,她正在用勺子舀最后几颗红豆。
“我要回去了,”邱玉林站起来,“店里有客人来了。”
杨晓东往对面看了一眼,果然有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了东埔五金,邱玉林的父亲正抬头朝他招手,示意邱玉林快回来。
“你坐几点的车走?”邱玉林问。
“五点的。”
“那还有半小时,”邱玉林说,“你慢慢坐。”她拎起桌子上的塑料袋,转身往五金店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杨晓东。”
“嗯?”
“周一见。”
杨晓东还没来得及回答,邱玉林已经穿过街道,走进了五金店。她的身影消失在那扇挂着红色招牌的门后面,像一条鱼游回了海里。
杨晓东坐在四果汤店门口,把碗里最后一口冰水喝干净。冰水已经不怎么冰了,但他觉得那股凉意一直流到了心里。
付钱的时候,老板娘找给他三块钱。他把钱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王海涛已经在站台等着了。看到杨晓东,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四果汤好喝吗?”
杨晓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路过阿海四果汤,”王海涛说,“看到你跟一个人坐在那里。离得远没看清是谁,但肯定是个女生。”
杨晓东没有说话。
“你放心,我不问,”王海涛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杨晓东感激地看了王海涛一眼。这个黑皮肤的男生,虽然整天嘻嘻哈哈的,但该闭嘴的时候比谁都管得住嘴。
“走吧,”王海涛说,“车来了。”
绿色的中巴车摇摇晃晃地驶过来,两个人上了车,又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开着,海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咸味。
杨晓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邱玉林坐在四果汤店门口的样子——浅黄色的T恤,扎起来的马尾,低头吃芋圆时鼻子上皱起的细纹。还有她站起来穿过街道时的背影,被日光灯的白色光芒笼覃着,一步一步走进那家挂着红色招牌的五金店。
然后他想起了邱尚杰在走廊里对他说的那句话。
“以后也别认识。”
杨晓东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他知道自己已经违抗了那条命令。他不但认识了邱玉林,还在四果汤店跟她坐在一起吃刨冰,还约定了周一在滩涂上见面。
他应该感到害怕吗?
他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有一点紧张,有一点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坚定。那种坚定不是出于勇气,而是出于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他想见到她,就这么简单。
这个理由不够聪明,不够理智,但它足够真实。
公交车驶出了鸿山镇的街道,驶上了通往东埔村的公路。公路两边是成片的龙眼树和甘蔗田,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更远处,海面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块被锤扁了的金箔。
杨晓东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贝壳。
贝壳还在那里,温热的,带着他体温的。
他想,周一他会去滩涂。然后周二也去,周三也去,每天都去。不管邱尚杰说什么,不管别人怎么看,他都会去。
因为在那片滩涂上,有一个眼角红肿却还在笑的女孩在等他。
这就是他的答案。
不管这个答案最终会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