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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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暗涌
九月中旬的石狮,天气还没有转凉的迹象。海风依然是热的,裹着咸腥味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不分日夜地吹着。东埔五中的操场上,煤渣被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热度。
杨晓东已经习惯了初中的生活。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在海堤上走十五分钟到学校,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下午四点半放学回家。日子过得像海边的潮汐一样有规律,每天涨落两次,从不爽约。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红色的塑料桶,那片滩涂,那个叫邱玉林的女孩——这些东西像海砂一样渗进了他的生活,细小,却无处不在。
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三,杨晓东放学后又走到了那片滩涂。
他已经连续五天在这里遇到邱玉林了。有时候她来得早,已经在滩涂上挖了好一会儿,桶里装了小半桶蛤蜊;有时候她来得晚,杨晓东要在海堤上等十几分钟才能看到她的身影从西边那条巷子里拐出来。
今天邱玉林还没到。
杨晓东把书包放在海堤的石头上,坐下来等。海堤的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暖烘烘的。他把腿垂在堤外,看着脚下退潮后露出的滩涂。几只沙蟹从泥洞里钻出来,横着身子在泥地上爬,留下一串细密的脚印。
远处有几艘渔船搁浅在滩涂上,船身倾斜着,露出吃水线以下黑褐色的船底。有渔民在船边补网,花花绿绿的渔网摊在泥地上,像一朵巨大的花。
“等很久了?”
杨晓东转过头,邱玉林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桶,脸上带着笑。
今天她穿了一件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敞开了两颗,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锁骨。衬衫的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整条胳膊,上面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在手腕上方一点的位置。
“没有,刚到。”杨晓东站起来,目光落在她手臂的淤痕上,“你手怎么了?”
邱玉林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往下拉了拉,但那块淤痕太大,根本遮不住。
“搬货的时候撞了一下,没事。”她说得很随意,但杨晓东注意到她的眼睛往别处瞟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但他想起了王海涛说的话——邱尚杰打架不要命。他不知道这之间有没有关联,但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沉了一下。
“下去吧。”邱玉林已经拎着桶往堤下爬了。
杨晓东跟在她后面。今天滩涂的泥比前几天要硬一些,大概是连着几天大太阳晒的。两个人走到平常挖蛤蜊的地方,蹲下来开始干活。
挖蛤蜊这件事,杨晓东已经很熟练了。他的手能在泥里准确地分辨出蛤蜊和石头的区别——蛤蜊的表面是光滑的,有一道道的细纹,摸起来像一枚被海水打磨过的棋子。他的手在泥里探着探着,摸到一个硬物,指尖沿着表面转了一圈,确认是蛤蜊,然后往下一掏,连泥带水地挖出来。
“你现在挖得比我还快了。”邱玉林说。
“老师教得好。”
“我可不是你的老师,”邱玉林笑了笑,“我就是个挖蛤蜊的。”
“那你也是最会挖蛤蜊的。”
邱玉林被他的话逗笑了,笑声清脆,像海鸟掠过海面时发出的叫声。她笑的时候眼睛眯成月牙形,鼻子上皱起几道细纹,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杨晓东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涨潮时的海水,从脚底慢慢漫上来,一点一点地淹没他的胸口,让他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他低下头继续挖蛤蜊,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挖了大约半小时,邱玉林说累了,两个人走到海堤下面的一块大石头旁边坐下来休息。这块石头很大,有一人多高,底部被海水冲刷出一圈凹槽,正好可以当凳子坐。石头的表面长满了藤壶,白花花的一片,摸上去刺刺的。
邱玉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两张递给杨晓东。“擦擦汗。”
杨晓东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纸巾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是洗衣粉的味道,更像是某种花香,他叫不出名字。
“你每天都来这里挖蛤蜊吗?”杨晓东问。
“差不多吧,店里不忙的时候就来,”邱玉林望着远处的海面,“在家里闷得慌。”
“为什么闷?”
邱玉林没有立刻回答。她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用力往海里扔去。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不远处的泥滩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你不觉得吗?”她说,“东埔就这么大,每天都是一样的日子。早上起来开店,看店,吃饭,看店,关店,睡觉。第二天起来,又是同样的事情。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
杨晓东没说话,但他知道邱玉林说的是什么感觉。东埔确实太小了,小到谁家吵架全村都能听见,小到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都不用走出这方圆三公里的范围。他的父亲在这片海边扛了一辈子水泥,从二十岁扛到现在,腰越来越弯,背越来越驼,像一棵被海风吹歪的木麻黄。
“你想过离开吗?”他问。
“想过啊,”邱玉林说,“我想过去厦门,去福州,去更远的地方。听说深圳那边很多工厂,一个月能赚一千多块钱。我想去赚钱,赚够了就在城里买个房子,再也不用回来。”
“那怎么没去?”
邱玉林又捡起一块石子扔出去,这次用力更大,石子飞得更高,落得更远。
“我爸不让,”她说,“他说一个女孩子出去打工不安全,又说店里需要人帮忙,还说——”她顿了一下,“还说尚杰要读书,家里得有人赚钱供他。”
“你弟弟?”
“嗯,”邱玉林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尚杰成绩好,我爸说他是读书的料,将来要考大学的。全家都指望他。”
杨晓东想起了学校里见到的邱尚杰——皮肤黝黑,眉毛很浓,被一群人围着站在走廊尽头。他看上去确实不像是会安分守己的那种好学生,但邱玉林说他成绩好,也许是杨晓东看走眼了。
“那你自己的呢?”杨晓东问。
“什么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前途。”
邱玉林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退潮时留在滩涂上的水洼,清澈见底,却不知道要流向哪里。
“我没有前途,”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就是个看店的。”
杨晓东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词汇量不够用。他想说“不是的”,想说“你怎么能这么想”,想说“你可以的”,但这些话在他嘴里滚来滚去,最终一个都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把手里那团擦过汗的纸巾攥紧了,攥得纸巾变成了一个硬邦邦的小球。
沉默了一会儿,邱玉林忽然开口:“你以后想做什么?”
杨晓东想了想。“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爸让我好好读书,说别像他一样扛水泥。”
“那就好好读,”邱玉林说,“你能读,就好好读。别学我,读到初二就不读了,现在连初中文凭都没有。”
“你为什么初二就不读了?”
邱玉林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家里没钱,”她说,“那年我爸生了场病,店里的生意也不太好,尚杰还要上学,总得有人退学。”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杨晓东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一个初二的女孩子,放弃了读书的机会,每天守在五金店里卖螺丝卖铁丝,把赚来的钱供弟弟读书。而弟弟在学校里打架不要命,被一群人前呼后拥着,享受着姐姐用青春换来的“前途”。
他忽然觉得很不公平。
“你弟知道吗?”他问。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因为他才不读书的。”
邱玉林没有回答。她又捡起一块石子,但这次没有扔出去,只是握在手里,让石子的棱角硌着自己的掌心。
“知道又怎样,”她最后说,“不知道又怎样。都已经不读了,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杨晓东看到她的手腕上除了那道青紫的淤痕,还有几道浅浅的旧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他忽然很想握住她的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杨晓东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把目光从邱玉林的手上移开,盯着远处的海面,心跳得很快,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你热吗?”邱玉林忽然问。
“不热。”杨晓东说。
“那你耳朵怎么那么红?”
杨晓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烫得吓人。他支支吾吾地说:“太阳晒的。”
邱玉林看了看西斜的太阳,又看了看杨晓东涨红的耳朵,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她说,“明明不会撒谎,还非得撒。”
杨晓东更窘了,低着头不敢看她。他听到邱玉林在旁边轻轻地笑,笑声像海风里的铃铛。
“走吧,”邱玉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天快黑了。”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爬上堤坝。站在堤坝上,他们同时看到西边的天空被夕阳烧成了一片火海。橘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把海浪染成了一条条金色的绸缎。远处的渔船变成了剪影,像剪纸一样贴在天空和海面之间。
“真好看。”邱玉林说。
杨晓东“嗯”了一声,但他看的不是夕阳。
他看的是夕阳下邱玉林的侧脸。橘色的光勾勒出她鼻梁的线条,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她的瞳孔里映着天空的颜色,像是两片小小的海。
邱玉林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邱玉林很快地把头转回去了,抬手理了理头发,说:“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杨晓东说。
他们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在海堤上分开了。杨晓东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邱玉林也正回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到一起,又同时触电一样弹开了。
杨晓东加快脚步往家走,心跳得比刚才还快。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白色的贝壳。贝壳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像是有了生命。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看出他不对劲。
“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有。”
“是不是在学校被欺负了?”母亲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起来。
“真的没有,”杨晓东扒了一口饭,“就是有点累。”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但目光里还留着担忧。父亲在一旁默默吃着饭,今天码头的活少,他回来得早,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背心,坐在饭桌前的样子比平时精神了一些。
“他爸,”母亲转向父亲,“晓东这学期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父亲抬起头。
“学习啊。”
“我怎么知道,他又不在我跟前读书。”父亲夹了一口空心菜,嚼了两下,“不过陈老师说他们班整体不错,应该不会太差。”
“你怎么碰到陈老师的?”
“在码头碰到的,她老公在那边的渔船上班。”
母亲点了点头,转向杨晓东:“听见没有,好好学,别让你爸在码头白受苦。”
杨晓东低着头“嗯”了一声。
每次母亲说这种话的时候,他都觉得肩膀上压了什么东西,不重,但一直在那里。父亲的腰,母亲在服装厂里被针扎得满是伤疤的手,妹妹磨破的鞋底——这些东西都是压在他肩膀上的重量。
他想把这些重量卸下来,但他才十三岁,他什么都做不了。
吃完饭,杨晓东回到房间,把贝壳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那枚贝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指纹一样清晰。
他想起了邱玉林手上的疤痕,想起了她胳膊上的淤青,想起了她说“我没有前途”时的眼神。
也想起了她在夕阳下转头看他的那个瞬间。
这两种画面在他的脑海里交替出现,像是有人用遥控器不停地换台。一个是笑着的邱玉林,一个是说“没有前途”的邱玉林;一个是海风里笑着的女孩,一个是五金店里低头写字的女孩。
哪个才是真的她?
杨晓东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他把贝壳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是星期四,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姓黄,是个退伍军人,说话中气十足,吹哨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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