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出城

    第六十三章 出城 (第1/3页)

    夜色浓稠。

    郑伯走后的脚步声在前厅外的走廊上渐渐消散,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慢慢地化开,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陆辞和铁兴也跟着走了。前厅里只剩苏尘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

    他在想事。想郑伯说的那些话。曹钦的死,秋猎,陈进,苏明川,赵家灭门,赵梨。

    他站起来,往客房走去。

    他走到客房门口,停了一下。门是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他走之前留了一盏灯在屋里。

    他推开门。

    屋里很安静。那盏油灯放在窗边的桌上,火苗缩成一团,安安静静地烧着,不怎么跳。灯罩的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黑灰,光透出来就不那么亮了,昏昏黄黄的,照在屋里的每一件东西上都像蒙了一层旧纱。

    赵梨躺在床上。

    被子盖到她的下巴处。她的脸侧向一边,烛光从侧面照着她,照出一半的脸亮着,一半落在阴影里。她的呼吸很平稳——不是平稳,是浅。呼吸很浅,像是身体在自动运行,意识没有参与。

    苏尘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张脸在烛光里看起来柔和了一些——没有了白天那种紧绷和戒备,没有了对峙时的冷硬和空洞,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睡着了一样。

    她和苏棠实在太像了。

    一样的远山眉,一样的杏眼轮廓,一样的鹅蛋脸型。如果不是知道她是玄镜司的人,不是在翠微林里看到过她拿刀的样子——他几乎会以为这就是苏棠躺在这里。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

    天还黑着。快到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这个时辰的天是最黑的——月亮落了,太阳还没起,天地之间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光。再过一会儿,天就会开始发亮,灰蒙蒙的光会从东边的天际线下面透上来,一点一点地漫过城墙上方的天空。

    他今晚知道了太多事。

    苏明川是苏烈的养子,是陈进的儿子。赵家灭门是苏明川告发的。赵梨——这个躺在他面前的女人——是苏棠的孪生姐妹。而苏棠当年被苏烈从柴房里抱出来前,她被玄镜司带走了。

    她又经历了什么?

    一个从小被从灭门现场带走的孩子,在一个以情报和暗杀为业的机构里长大。没人在乎她是谁。没人在乎她原来叫什么。有没有父亲,有没有家。她只是一件工具。一把刀。一个可以随时被派出去送死的消耗品。

    她还记得赵棠吗?记得自己原来叫赵梨吗?

    苏尘不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先是看着虚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瞳孔在烛光里收缩了一瞬,适应着光线。然后她看到了一间陌生的屋子,闻到了屋子里陈旧木器散发出的气味,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盖着的是别人的被子。

    然后她的目光扫到了床边的人。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背弓起来,手抓住被子,整个人往后缩去,肩膀撞在了床头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脚在被子里蹬了一下,像是想往后退,但已经退无可退了。

    她的眼睛里全是戒备。

    苏尘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双手搁在膝盖上。

    “你醒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吓她。

    赵梨看着他。那双眼从戒备变成了——他认不出来的一种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什么。像是她也还没有想好应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她记得翠微林里发生的一切。记得苏明川喂她吃了什么,记得她被扔过来的那一刻,记得——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咬了一下嘴唇。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然后她的表情恢复了原状。回到那种空的、没有温度的状态。

    苏尘没有急着说话。

    赵梨先开口了。

    “这是哪?”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干涩了很久。但语调很平,不带感情。

    “瀚北王府。”苏尘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何救我?”

    这个问题的语气不是感激,也不是质问。是说不上来什么情绪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苏尘看着她。

    “你爹叫赵白杨。”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身体有了反应——那双抓着被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你家满门被灭——”苏尘继续说,但话没说完。

    “够了。”她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那个词像是从喉咙下面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生硬的力道。

    苏尘没有再说那个词。他停了停,换了个方式。

    “我来天邑的路上被打晕,搜走了所有东西,被喂了药,当成死囚送到了血殷宗。”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确认——她当然知道。她是亲历者。

    “你知道那是谁干的吗?”

    她没有回答。

    “苏明川。”苏尘说。“赵寒。”

    她还是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有了变化——不是那种明显的表情变化,而是一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尘看着她,开口了。

    “赵棠,还记得吗?”

    她的身体僵住了。

    “不认识。”她说。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谁啊?”

    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不太自然的屏障。像是挡在什么东西前面的一块薄板,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隔了一下。

    “她还活着。”苏尘说。

    这句话像石头落进水里。

    赵梨刚才所有的平静——那种装出来的、用多年训练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那一瞬间她没有按住它。眼睛大了一圈。呼吸停了半拍。握在被子的手指松了一下。

    然后她坐了起来。

    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人。被子从她肩头滑落,她几乎没有注意到。她看着苏尘,手撑在床上,身体向前倾。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变了。那种平、那种空、那种训练出来的没有感情——在这一刻都被冲破了什么口子,有一个真实的声音从底下了漏出来。有点发抖,有点不太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她还活着。”苏尘重复了一遍。“我父亲救了她,现在她叫苏棠。人就在朔州。”

    赵梨看着他。

    她就那么看着他。

    然后她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一样,从坐着的姿势慢慢滑下去。不是倒——是滑。像是在那一瞬间,支撑了她这么多年的某种东西忽然不在了,她的骨头软了,她的肩膀塌了,她撑不住了。

    她跪在了地上。

    不是跪——是瘫下去的。她的膝盖撞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没有感觉到疼。

    她捂住了脸。

    手指蜷起来,掌跟压在眼睛上,整个人弓着背,缩成小小的一团。一开始没有声音。她只是弓着背,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

    然后声音出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憋了太久太久的哭声。像是在黑夜里走了很远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盏灯,然后所有的力气都没有了,所有的坚强都没有了,所有的“我不怕”“我没事”“我能撑下去”——全都没了。

    她哭了很久。

    苏尘没有动。他没有安慰她,没有说“别哭了”。他知道她需要这个。这个眼泪在她心里憋了十几年——从被带走的那一天起就憋着,一直憋到现在。

    他就坐在那里,等着。

    等她哭完。

    油灯在桌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窗外很安静。整个天邑都在沉睡。

    赵梨哭了很久。

    苏尘还是没有动。

    他看得到她的背在慢慢放松。哭声从最开始的整个胸腔都在抽动,慢慢变成只有肩膀在抖,再变成只有偶尔一下的抽噎。像是一阵大风吹过去之后,风势慢慢小了。

    赵梨的哭声终于停了下来。久到她自己的哭声慢慢低下去,变成抽噎,变成偶尔的吸气,变成最后连吸气都没了——只是跪在那里,双手还捂着脸,但那双手已经不抖了。

    她放下手。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在烛光里泛着水光。她看着苏尘,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不像她刚才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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