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棠梨

    第六十二章 棠梨 (第1/3页)

    夜色沉沉。

    几人从客房出来,穿过连接内院和外院的走廊,来到前厅。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灯罩里的火苗微微晃动,在桌面上投出一小片摇摆的光晕。

    苏尘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前厅里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

    “郑伯,苏明川是谁。还有,那个女的,为何和棠儿长得一模一样?”

    郑伯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皱纹像是凝固了。过了两三个呼吸,那些皱纹才重新松动,但松动的方向不对——不是舒展开来,而是往更深处塌陷下去。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映着烛火,那点火光在瞳孔里晃了晃,像是站不稳。

    “世子,你是说她长得和现在的棠儿小姐一样?”

    苏尘点点头,看向他。

    “难道她是……?”郑伯有点不可置信,但又像确认了什么东西一般点了点头。

    “郑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苏明川,他到底是谁?”

    “明川少爷……”他低声说,声音低到几乎是在对自己说话,“世子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

    他又看向陆辞和铁兴,目光里带着迟疑。那种迟疑不是犹豫说不说,而是在衡量这些话能不能被第三双、第四双耳朵听到。

    苏尘说:“无妨。他们不是外人。”

    郑伯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收回目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看不见了,但你知道它还在往下坠,还没到底。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陈年的灰烬味道。他在王府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事,也藏了太多事。那些事在他心里摞着,摞了厚厚一层。今天有人来掀了,盖子一开,底下的味道就涌上来了。

    “这两件事,说来其实是一件事。最早……要从曹督主的死说起。”

    苏尘的眉梢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曹督主是谁。曹钦,玄镜司前督主,苏尘的前世。

    郑伯说:“那年冬天,曹督主突然意外死去——”

    苏尘这时打断了他:“什么!曹督主?意外死?”

    郑伯看向苏尘,以为他不认识曹钦。

    “对,曹督主,他是玄镜司的前代督主,也是创办了玄镜司的人。”

    “不是这个,意外死去是怎么回事?”

    “嗯,赵督主上报说是旧疾复发,尸身已经找人勘验过。”

    苏尘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说道。

    “赵寒,好手段。”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过一遍才吐出来的。

    “郑伯,你接着说。”

    “王爷不信——曹督主的身体一直硬朗,入冬前还跟王爷一道喝过酒。那天下着雪,王爷从宫里回来,脸色铁青,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半夜。”

    他顿了一下。

    “但赵督主亲自递的折子,陛下也批复了。盖了玉玺的事,谁还能说什么。”

    他又顿了一下。

    “从那之后,玄镜司就变了样。自打赵督主上来之后,玄镜司变得乌烟瘴气。收受贿赂,中饱私囊更是家常便饭。而曹督主的老人被一个个调走。有的去了外地,有的被派去守库房,有的——直接就没了音讯。赵督主安插了自己的人,从上到下,换了个干净。等外面的人反应过来,玄镜司已经不姓曹了。”

    苏尘抬起头,目光平静里透着一丝锋利:“那这事和苏明川有什么关系?”

    郑伯沉默了。

    灯花噼啪爆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那一声爆响在安静的厅里格外突兀,像是替谁说出了那句沉默里藏着的话。

    “这就要从当年……秋猎的事说起。”

    苏尘没有催。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郑伯脸上,安静地等着。铁兴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陆辞的目光落在郑伯脸上,等着他继续说。

    郑伯开口时,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风沙和岁月的磨蚀。

    ---

    秋猎前夕。禁军营帐。

    十月的山风吹过猎场,带起漫天的枯叶。禁军大营扎在猎场西侧的一片开阔地上,帐篷一排排整齐排列,每一顶帐篷前都插着一面小旗,旗角在风里翻卷着,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营帐之间挖了排水沟,沟沿上插着削尖的木桩。外围布置了鹿砦和拒马,每隔二十步有一名哨兵,盔甲上的铁片在火把光里一闪一闪。

    苏烈坐在帐中。他是禁军统领,负责秋猎猎场外围的防务和銮驾行进路线上的安全。这样的差事他接过不止一次,但这一次他心里不踏实。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感觉。

    但他找不到具体的问题。布防图没有问题,人员安排没有问题,猎场三天前就清过场,林子里的野兽也被驱赶了一遍。一切都很周全。

    可那种不踏实的感觉没有消失。

    陈进掀帘进来,带着一身的夜露。他的靴子上沾着泥,衣摆也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腿上。

    “统领,还没歇?”

    苏烈抬头看了他一眼。陈进身材不高,但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截铁柱。这人平日里嘻嘻哈哈,嘴碎话多,跟谁都能聊上两句。但苏烈知道,一旦动真格的,陈进是那种把命别在腰上的人。

    “睡不着。”苏烈说。

    陈进在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热水,端起来吹了吹,滋溜喝了一口。他咂了咂嘴,看了看布防图,又看了看苏烈的脸色,笑了一下。

    “统领放心。”

    苏烈看着他。

    陈进放下碗,认真地说。他认真说话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很专注,和他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外围三道防线,鹿砦布置得比往年密了一倍。每道防线之间安排了交叉掩护的人手,就算第一道被突破,第二道也有足够的时间反应。猎场东面那片林子,我带人亲自趟过三遍,没有大型野兽的痕迹,也没有人待过的痕迹——地面上的落叶是均匀的,没有人踩踏过的脚印。陛下的行进路线今天跟礼部的人又核对了一遍,不会出差错。”

    他说得笃定,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心里有底才笑得出来。那种笑让人安心,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用肩膀顶回去,然后回头对你咧嘴一笑,说一句“没事”。

    苏烈点了点头。他信陈进。这人做事从不含糊。他说没问题,那就是真的没问题。

    “你明天跟紧陛下。”苏烈说,“我在外围,一旦有事你先撑住,我马上到。”

    陈进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咧嘴一笑:“统领放心,有我在,陛下少不了一根头发。”

    他放下碗,碗底在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其实没多少灰,但他就是有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好像不拍一下就不算完事。

    他走到帐门口,夜风灌进来一线,吹得烛火剧烈地歪向一边。陈进回头看了苏烈一眼。帐外的火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统领也早点歇。明天还得盯一整天呢。”

    苏烈摆了摆手。

    陈进掀帘出去了。脚步很快,很稳。踩在秋天干硬的草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

    秋猎当日。猎场东侧。

    天高云淡。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低沉而悠长,一声接一声,从猎场的东边传到西边,再从西边传回来。马蹄踩过枯黄的草地,草茎在铁蹄下折断碾碎,发出沙沙的声响。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侍卫们散开成扇形,驱赶着林中的猎物——几只被惊起的山鸡扑棱着翅膀从树丛里飞出来,咯咯叫着掠过侍卫们的头顶。

    一切都按照预定的计划在进行。

    苏烈骑在马上,位于外围防线的中段。

    变故发生在号角停下的那一刻。

    东面的林子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动。是树林深处有什么冲了出来——速度快得不正常,像箭矢离弦,像猛兽扑食。

    外围的侍卫还没反应过来。

    第一道防线就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不是他们反应慢。是那些东西太快的。黑衣,短刃,身形极快,从树影中穿出来,像是树影自己生出来的。侍卫们只看到眼前黑影一晃,脖子上就多了一道口子,血喷出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烈在三百步外策马飞驰。

    他看见那些黑影从林子里窜出来时,浑身的血都凉了。不是野兽。是人。黑衣,短刃,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

    那些眼睛很冷,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他们的速度快得不像人,踩着侍卫的肩膀和头颅越过防线。

    有侍卫挥刀砍过去,他们在空中拧腰避开,落地的同时匕首已经送进了那侍卫的腰侧。

    “护驾!!”

    苏烈的吼声几乎撕裂了秋风。

    但刺客的速度太快了。

    他们像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恶鬼,踩着尸体和人头前进。防线在崩溃。

    一道,两道,三道。

    那些布置了一整夜的鹿砦和拒马在这些人面前像是纸糊的一样——他们翻越鹿砦的速度快得惊人,手掌在削尖的木桩上一撑,整个人就翻了过去,落地翻滚,起身冲刺,一气呵成。

    惨叫声和金属撞击声混在一起,在猎场中央炸开。

    銮驾周围的侍卫拼死阻拦,刀光翻飞,有人倒下,有人被推上前填补缺口,但刺客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倒下一个,后面立刻补上来两个。

    那些黑衣人像是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什么是疼痛。有人手臂被砍断了,只用另一只手握住匕首继续往前冲。

    銮驾左侧的防线被突破了。

    三名刺客冲破了最后一道人墙,直奔銮驾。

    就在这个瞬间——

    一个人影冲了上去。

    没有马,没有盾。陈进赤手空拳地冲进了刺客的刀锋之中。

    他的第一拳砸在最近一个刺客的面门上。那一拳几乎用了全身的重量,从腰部开始发力,经过肩膀、大臂、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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