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小家庭的和谐
第261章 小家庭的和谐 (第3/3页)
记录。
父亲虽然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眼神却不自觉地跟着儿子的手指移动。
“客厅及阳台区域,”贝西克平静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地面清洁,多处水渍残留,未按‘井’字形路径,有遗漏区域。扣十五分。茶几表面擦拭不彻底,物品归位混乱,遥控器方向错误。扣十分。阳台水培架仅做表面擦拭,支撑杆连接处有灰尘,地面有落叶未清理。扣十分。垃圾已集中,此项不扣分。本区域完成度,百分之六十五。不合格。”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地板确实没擦干净,茶几确实乱,阳台确实没弄好。儿子说的,是事实。只是这“事实”被如此冷静、精确地量化、打分、宣布出来,让他感到加倍的难堪。
贝西克接着走进卧室和卫生间。他检查得很仔细,甚至用手摸了一下浴室玻璃隔断的顶部。
“卧室及卫生间区域,”他继续播报,“床铺整理基本符合标准,被褥平整,枕头归位正确。地面清洁到位,无水渍。家具表面擦拭仔细,无灰尘。卫生间台盆、镜面、马桶清洁达标,无水垢水渍。但淋浴区玻璃隔断顶部有少量水渍未清理,不同颜色抹布在清洁后未完全分开悬挂晾干,有交叉污染风险。扣五分。本区域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五。良好。”
母亲听到“良好”两个字,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但听到“交叉污染风险”,她又有点紧张。
“综合评估,”贝西克看着平板上的数据,“本次家庭协同清洁任务,总完成度百分之八十六。按时完成。协作效率方面,无主动跨区域协助行为,沟通仅限必要指令传达,效率评价:中。基于总完成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的基准线,任务视为完成。每人获得基础休闲积分5分。妈因个人区域完成度超过百分之九十,额外奖励2分,总计7分。爸因个人区域完成度低于百分之七十,扣减基础分2分,总计3分。积分已记录,可用于兑换。”
父亲听到自己只有3分,脸黑得像锅底。7分和3分!这差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他想发火,想骂人,但看着儿子那副公事公办、完全依据“标准”和“事实”说话的样子,所有的怒火都像砸在棉花上,无处着力。他只能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别过脸去。
贝西克仿佛没听到,收起平板,说:“清洁任务结束。距离午餐还有一小时十分钟。休闲积分兑换系统已激活。兑换选项:1. 自主观看电视节目,每分钟消耗0.2积分。2. 选择一项非计划内轻度活动(如翻阅指定杂志、听舒缓音乐十五分钟等),每次消耗2积分。3. 累计积分,可用于兑换月度‘弹性时间’(具体规则后续公布)。请选择。”
母亲怯生生地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丈夫,小声说:“我……我想看会儿电视,行吗?就……就看那个……讲做菜的频道。” 这是她以前在老房子唯一的消遣,搬过来后,几乎没再看过。
“可以。7积分可兑换三十五分钟观看时间。频道自选,但需符合健康信息相关原则,避免高油高盐烹饪内容。现在开始计时吗?”贝西克问。
“嗯……现在吧。” 母亲点点头,走到沙发边,小心地坐下,拿起了遥控器。电视打开,熟悉的烹饪节目画面出现,虽然主持人正在用大量的油翻炒着菜肴,让她有些不安,但那热闹的声音和画面,还是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放松。
父亲坐在另一边,阴沉着脸,盯着自己那可怜的3积分。十五分钟电视?或者一次“轻度活动”?这施舍般的“选择”,让他感到加倍的屈辱。但他更无法忍受的,是坐在这里,听着旁边电视里传来的声音,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那感觉,比刚才打扫卫生时更糟。
“……我换电视时间。”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
“3积分可兑换十五分钟。确认兑换吗?”贝西克确认。
“……确认。” 父亲几乎是从喉咙里逼出这两个字。
“好的。爸,您的观看时间从母亲结束后开始计时,或现在开始但分屏显示。建议选择前者,以获得完整观看体验。您的选择是?”
“等她看完!” 父亲不耐烦地低吼。
接下来的三十五分钟,客厅里只有电视节目热闹的声音。母亲专注地看着,偶尔因为屏幕上出现的、不符合儿子标准的烹饪手法而微微皱眉,但大部分时间,她的眼神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追忆。父亲则一直阴沉地坐在旁边,不看电视,也不看别处,只是盯着自己粗糙的双手,不知在想什么。
贝西克没有离开,他坐在餐桌旁,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仿佛客厅里的一切与他无关。只有当母亲的三十分钟时间即将结束时,他才抬头看了一眼,平静提醒:“还有最后五分钟。”
母亲这才恍然惊醒,赶紧拿起遥控器,有些不舍地换了几个台,似乎想抓紧最后一点时间。
时间到,电视被贝西克用遥控器关闭。“妈,您的兑换时间结束。爸,您的十五分钟现在开始。请选择频道。”
父亲闷声报了一个新闻台的号码。电视再次打开,播报着远方的消息。父亲盯着屏幕,眼神却有些空洞。这十五分钟,与其说是在看电视,不如说是在完成一项“兑换”来的、有时间限制的任务。他甚至没太听清新闻里在讲什么。
十五分钟,在一种奇怪的、沉默的专注(或者说,是强迫性的注视)中,很快过去。
“时间到。” 贝西克再次关闭电视,客厅重新陷入寂静。“午餐将于十二点整开始。请利用剩余时间自由休息,或进行阅读。阳台光照良好,建议进行十五分钟日光浴,促进维生素D合成。”
父亲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母亲也默默坐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电视带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虚假的热闹散去后,留下的是一种更深的空洞和疲惫。他们用劳动(尽管是被迫的、被打分的劳动)“兑换”来了一点被严格计时的、有限的“休闲”,但这“休闲”本身,也成了程序的一部分,成了另一个需要被精确管理和消耗的“资源”。
“和谐”?如果整齐划一地完成被分配的任务,然后按劳(或按表现)分配一点可怜的、被监控的娱乐时间,就叫“和谐”的话,那么,这个被贝西克用数据、规则和积分精心构建起来的“小家庭”,或许确实达到了某种冰冷、高效、无声的“和谐”。没有争吵,因为一切争议都被“标准”和“积分”提前消解;没有推诿,因为责任区域白纸黑字;甚至,在完成共同任务(尽管是被迫的)和“兑换”娱乐(尽管是施舍的)的短暂瞬间,这个三口之家,看起来甚至有种诡异的、机器般的“协同”与“平静”。
但这是一种抽空了所有温度、情感和自发性的“和谐”,像一台抹足了润滑油的机器,平稳、安静、高效地运转着,完成着预设的程序,输出着被计算好的结果(血压下降、体重减轻、环境整洁)。而组成这台机器的零件——父亲、母亲——他们内心的挣扎、屈辱、迷茫、以及那一丝丝可悲的、对“积分”和“电视时间”的依赖,都被那精密咬合的齿轮,无声地碾过,化作了运转时低微的、几乎听不到的摩擦声。
午餐的铃声(或者说,是贝西克设定的柔和提示音)准时响起。父亲睁开眼,母亲也抬起头。他们知道,下一个程序又要开始了。在这个“和谐”的小家庭里,生活就是由这样一个又一个被精确设计、严格执行、并给予量化反馈的程序组成的闭环。他们身处其中,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