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蒜子金刀
第7章 蒜子金刀 (第3/3页)
。」
堂上众人,早已经听得呆了。
堂外王坦之愣了一会,扭头一看,忽然发现那位北流出身的明岌正在奋笔疾书,已经写满了一张纸,还在继续记录。
王坦之心虚了一下,迟疑了一下,也赶紧来写。
而此时的堂内,刘乘已经从自己的蛟皮包里掏出一张纸来,在众人诡异的目光中继续用之前一样的音量大声宣告:「两位陛下,今日便是要将臣就地斩首,臣也要将与刘浪、谢安、郗超、罗友、王猛一起讨论的《万世治安策》先念完。」
说完,好像真有人要马上斩首他一般,果然开始照着预备好的稿子,慷慨激昂讲述他的那套理论了。
没错!
刘阿乘可不管什麽大家一起升官发财,他才不在乎呢!
都登堂入室了,不趁着这个机会在朝堂上将自己的政治理念给堂而皇之公布出来,难道要等到堂外的苦楝花都谢了?
有种因为我发表了关於大晋国祚的不良言论真就把我砍了?
慕容恪听得,苻雄听得,你们听不得?
都不说桓温了,老子刚刚为你们立下那麽大的功劳,这次不是专门喊我来表彰我的?
实际上,刘乘认定这些太後、皇帝、亲王,加上被他当借力工具的谢奕,连骂他几句都不至於!他只恨今天不是在尚书台与太後宫中间的大朝堂搞大会议,观众少了点!
最新版的理论念完,刘阿乘昂着脖子,似乎真就准备被人拉出去砍了。
然而,司马昱等人沉默半晌,都一直无声,旁边的谢尚也都发愣,坐在一侧的谢奕更是忘了刚刚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就自己笑了对方一句引出来这麽一大套?
这种东西是我大晋朝堂上该有的东西吗?
但心里也渐渐反应过来,这厮就在这里等着呢!
「御龙杞人忧天,本朝士族英俊叠出不穷。」王述似笑非笑来言,第一个表达了反对,尤其是不能接受对方对士族的污蔑。「何谈堕落无用?」
「蓝田自欺欺人。」刘乘肃然以对。「士族英俊叠出是自然,但马都不会骑,连豆浆都不知道怎麽磨出来的士族子弟却是数倍孳生,且人人还要倚仗族名来占据财政、担任要害,甚至擅行不法。所以才有元皇帝任用刘、刁,引发王敦之乱。而之前数十年,朝廷稍得安稳,可谈玄论道之风却大行其道,人人都逃避世事,而蔡司徒在内,不少朝廷重臣名儒一直都在反对,到了眼下,便是名士内里也有孙绰、僧支道林、谢安等人尝试扭转风气,归玄儒为一。蓝田在会稽,亲身经历,又有什麽不知道的呢?」
王述默然不语,也不知道想起什麽,旁边范汪似乎想说什麽,却最终没有出声。
因为刘乘语气激烈归激烈,可他说的这个情况也是这个情况。
脱离现实的玄学极盛归极盛,但无论是最盛大的时候也没有完全动摇儒家出仕经济之根本,还是眼下玄学自己都开始尝试归拢回到儒学的趋势,都是客观存在的。
只是刘御龙非要将南方所有的问题归咎於士族的无能之人空耗权位钱粮且擅自隔断上下,那就要引起所有人的本能反感了。
我家儿子也有没出息的啊。
而正当周闵也皱着眉头想开口时,王彪之忽然出言,强行越过了问题本身:「这些事情当然是有的,士庶的毛病又不是第一次有人提,只是御龙,你既点出这个要害,可有解决的法子吗?」
「这件事情倒是谢安石讨论的多些。」刘乘当然不会说一切都只在理论中,反正都在理论中,那就按照之前的思路来呗。「他的意思是,想要整饬士族,必须要有腾挪余地,所以一定要北伐,北伐之後站稳中原也好,将江淮化为熟地也好,便可调度南北,使南方士族分而北归,使北方士族按照官流从容南下,这样,才能做一个大的梳理。」
「这话倒也无可辩驳,所以还是要先北伐?」王彪之忽然出了口气,却不知道是叹气还是松气。
「还是要北伐。」刘乘肃然道。「不北伐,无以聚人心;不北伐,无以竖威望;不北伐,无以灭胡虏;不北伐,无以合南北;不北伐,连南方士族都无法调理————」
「但是北伐————」周闵终於抢到一个机会开口。「北伐谈何容易?中军和西府皆败成这个样子,我以为,其实荀令则都该撤回来的。」
这说的什麽胡话?!
不止是荀蕤,在座的其他人也都忍不住心里嘀咕,刘御龙虽然大言惭惭想冒头,可到底有一套说法,你周闵在作甚?你也可以接任吏部尚书吗?还是说,你女婿成了那边的重臣,你觉得可以跳船了吗?
「周公。」刘乘恭敬朝对方低头。「我以为北伐的道理四五年前在座诸位就都已经知道了,所以才迫不及待,乃至於前赴後继以作北伐!难道现在只是因为桓公胜了,而诸位败了,所以朝堂这里就可以假装忘了这个道理,然後任由桓公一人继续行此任吗?
「那恕我直言,不如诸位全部请辞,将各位的职务全加给桓公好了!」
周闵到底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失言,却又对刘阿乘有了几分怨气!你这种北流,真就是为了北伐什麽都不管呗?下游的现实困难不管,上游的立场也不管?
桓温一人得胜,你不是坐享其成吗?
「四阿舅(谢安)这般有计量,为何迟迟不愿意出仕?」就在这时候,褚蒜子倒是带着一点怨气,问了个好问题。
其实,包括谢尚和谢奕忽然哑火,倒不是刘乘多麽慷慨激昂,而是不晓得谢安在里面扯了多少关系,反正刘御龙是宣告过的,他的这个什麽《万世治安策》
本质是集体成果,自家弟弟在里面很有权重的。
「这臣就不知道了。」刘乘走上前去,将自己那张纸递给了坐在纱帘旁的司马昱,同时转身从容做答。「陛下,谢安石就是这般,总是不愿意做官,但朝中一有动静,便焦躁不安,然後费心竭力的去为朝廷和两位陛下做考量。」
说完,便要回去。
就在这时,随着其人一转身,纱帘後面,一直没吭声的小皇帝忽然出言:「刘侯卿,你的佩刀是真刀吗?」
「是。」刘乘懵了一下,无奈承认。「臣日常配真刀,家中并无木剑木刀,所以茫茫然便带进来了,刚刚才反应过来,其余人竟都是木刀————这事真怪不得臣,一路上竟无人搜检。非只如此,臣刚刚就想说,拜谒两位陛下,竟然连礼乐都无,连慕容鲜卑都晓得要布置。」
其余人目瞪口呆,这又算什麽?
「能拔出来给我看一眼吗?」明显弄错了刘乘名字的小皇帝兴奋至极,趁着其他人发愣的时候竟然冲出纱帘,来到刘乘跟前。「刘侯卿,我还没看过真刀呢!」
到了这个时候,破罐子破摔的刘阿乘笑了一下,乾脆就在对方头顶拔了一下这把染金刀,只见外面阳光一映,金光一闪,然後赶紧收起来,同时缓步向後,口中请罪:「臣失仪,现在就出去纳刀。」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竟然是褚太後,其人直接冲出纱帘,抱住想要继续跟上去的小皇帝,而其余人则自瞪口呆,自送着刘乘握着刀走出堂去,然後竟然又装作无事人一般回来落座。
好像今天他既没有什麽带了真刀的事情,也没有什麽慷慨陈词一般。
其实仔细想想,今天这两件事吧,在大晋朝应该不算是什麽要紧事吧?本朝糟糕的事情多的是,对吧?不是说连礼乐都无吗?喊个北伐带个刀算什麽?
一时间,几位执政面面相觑,都有些偃旗息鼓之态。
倒是门外,王坦之看着自己案上的刀,完全不知所措————这该先拿出去吗,还是现藏到几案下面?
我是先拿出去的分割线太祖献《万世治安策》,众皆以为尽矣。殷浩在东阳,闻而叹之:「用其人而不用其策,岂非自献其鹿?」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晋时,人尝赞殷浩曰:「渊源不起,当如苍生何?」又赞曰:「殷渊源者,今孔明也。」後太祖亦赞谢东山:「东山不出,奈苍生何?」亦赞王猛:「关中孔明也!」逢殷浩事败,众竟以为暗讽。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