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笛记》

    《霜笛记》 (第3/3页)

真通则似通非通,气过留痕,痕成梅。梅不必真,痕真。

    *

    岁在丙午,腊月初三,余复至灌门。老槐已斫,根旁立碑“笛人坐处”。卖腐肆改卖电子烟,铜杓换铁,叩之不清。狸奴之后不复詈人,皆垂尾过墙,如赴旧约。

    码头扩为滨江公园,毛竹不生,惟不锈钢笛雕塑七孔,系荧光绳。儿童吹之,啸音刺耳,寂更寂。

    余立原处,怀中旧笛、旧扇、旧雾皆在。

    横笛,初弄一声,不成调。

    第二声,转韵。

    卖电子烟翁辍业,摘耳机,以铁勺叩塑桶,丁然应节——声不清而意清。

    墙头狸奴跃,尾垂。

    雾本无,乃江汽所凝,被笛切开,露出底下别的颜色:松径碎月、渭川霜丝、墨香斋油星、梅红纨扇“月白风清人未老”、亡妇翡翠之凉、错刀钱三百四十二石之盐引、灌门腊月篾刀血、赵翁八十之谈、退寂庵碑、余袖中扇尾三折……一一溢出,混霓虹为无谱之调。

    闭目。笛愈轻,寂愈退。非驱也,送也。

    阕终,纳笛。槐已�木,露无可落,乃落雪一粒,进领口。

    晓色如故,晓已非故晓。

    借笛人无名,笛声代谢。

    余亦无名,谢过。

    *

    【补遗】

    后有治志者见余文,驳曰:“灌门无梅氏,无墨香斋,无错刀盐引。嘉靖间松径岭退寂庵实毁于雷,非火。梅红纨者,万历戏文《扇上诗》主角,好事者移花。”余曰:“然。”志者喜,以为服。余续曰:“然松径岭东南枝悬笛,余亲取之;袖中纨扇续墨,余亲展之;腊八冷粥油星,余亲见之。志书载雷,不载雾;载庵毁,不载梅评笛‘粗粝空能装风’七字。七字在余喉间,雷火不能焚,志不能收,惟笛能装。”

    志者语塞,明日投书曰:吾夜梦一妪叩桶,一猫垂尾,一老人倚不见之槐,吹不见之笛,笛尾伪窍系绳结压处,有字如蚊足——“留着换气”。

    余覆书:是矣。人不换气便死,笛不换气便哑,第八孔不可真通。

    *

    【终章·伪窍说】

    天下笛皆七窍,此笛八。八之伪者,第七窍之后微凹也。真吹七,伪者不言。不言而气自转,转则旧岁回响入脉,脉中梅氏出,梅氏执扇,扇执“月白风清人未老”,老字未落,火起,扇掷出窗,笛在怀,伪窍绳结烫痕尚温。

    温者,非火温,乃梅氏指尖余温。梅氏指尖何以来此?曰:装风时一并装入。风过灌门,风过松径,风过墨香斋窗缝,风过亡妇腕底翡翠之凉,凉透指尖,指尖搭伪窍,伪窍不真通,故温不散,留待百年后一人呵气,温化入气,气入七窍,七窍溢出,即“月白风清人未老”前半,后半由后人呵气续之——续者非续梅,续自己也。自己者,亦风中一客,坐得太久,被笛请走,推窗送一程雾。

    雾散,清早还在。

    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清早。

    借笛的人没留名,笛声替他谢过。

    余写至此,灯花爆一声,如铜杓叩桶。

    窗外狸奴跃墙,尾垂。

    丙午腊月初三,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