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笛记》

    《霜笛记》 (第2/3页)

斋半夜走水,她把一匣错刀钱先掷出窗,自己没出来。旁人救火,见她靠书案坐,手还按着未写完的扇面,题到‘月白风清’第四字。那半柄扇,后来在他怀里,与他笛一处。他每吹笛,扇便在怀中展开半寸,像替他翻谱。”

    余问:“盐引果有三百四十二石?”

    赵翁嗤:“引子早烧了。数目是他自己后来算的——梅娘子典钏得银十一两七钱,其时灌门盐引市价每石三分四厘,除去张掌柜茶钱、舟资、篾刀钱,恰三百四十二石整。他不算不知道,一算,坐槐树下吹了一夜。第二天去张掌柜坟头(张早死了)倒了两碗冷粥,一碗自己喝,一碗浇土。从此他袖中常有粥腥气,混着竹腥,混着梅。”

    *

    松径岭在灌门西四十里,今名“松缺岭”,志书无载,土人呼之。余往访,岭不高,多古松,针叶隙中果见碎月之形——白日亦若有光漏下,疑为反光,久立方悟是雾。雾行针间,被风切分,果如笛声之有节。

    岭半有废庙,匾曰“退寂庵”,嘉靖年间物,尼皆还俗。殿后墙塌,露一碑,字半泐,可辨者:

    “吹笛人过此,留伪窍竹笛一支,挂东南松枝。戒:勿吹。吹则寂退,退则晓非晓,客非客,梅非梅。然不退又不甘。故留。”

    碑侧小字:“梅红纨题。”

    余骇,绕树三匝。东南枝果有笛悬,绛绳朽半,竹身覆苔,伪窍处绳结犹压。取而下之,重不逾三两,孔沿有齿痕——非刀削尽处,是人齿试音之痕。第八凹以香火烫成,焦纹细密如梅瓣。

    横笛试唇,不敢用力,只以气呵之。

    一声出,不成调。

    霎时松针皆静。雾本向东,忽回旋,自脚下卷上,裹人如茧。耳中旧岁回响顿起:似有人唤“月白风清人未老”,似灶上冷粥咕嘟,似码头上篾刀刮竹之沙沙,似梅氏腕间翡翠轻碰书案——“嗒”一声,极清,极冷。

    雾散。日色未移,而松影已偏三尺。

    怀中自有纨扇半柄,不知何时入袖。

    ——余未尝携扇。

    *

    归而录此事。灯下展扇,续题“月白风清人未老”,墨淡如魂,末“老”字拖尾三折,是梅氏笔;而“月白风清人未”五字,墨色稍浓,转折带松雾气,竟似余手。

    余不敢落全款,只钤一印:借笛者。

    夜半,邻猫忽跃墙,不叫,尾垂。巷口卖浆翁叩桶沿一声。

    余横笛,吹第二声。

    *

    或曰:丈人者,余之前身也。余笑不答。前身若真,则梅氏为谁?梅氏若真,则亡妇翡翠为谁?余未娶。未娶而有亡妇,如未吹而有笛声,理之至悖,情之至顺。

    又或曰:丈人者,松径岭雾所凝,逢晓则形,遇笛则语。梅氏者,雾中旧客之影,被一人一笛唤出,暂立人间半刻,评笛而已,不必有典钏,不必有火,不必有盐引三百四十二石。三百四十二石者,后人算盐价附会之数也;错刀钱齿痕者,篾刀痕也;冷粥油星者,晨露反光也。一切皆有他解,惟“空能装风”四字,无解。

    余独喜“无解”二字。

    无解者,笛之第八孔也。真通则风跑尽,装不住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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