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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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泮,檐霜如缀玉。槐影婆娑,一叟倚干而坐,皂衣敝袖,露泫其上,弗拂也。
怀中出竹笛一管,非湘妃泪竹,非玉扣金镶,乃昔年灌门渡头拾得之半截毛竹,削七窍,系红绳,色褪如旧血。梅氏尝笑曰:“此君似汝——粗粝,中空,然能容风。”叟闻之,不答,但摩挲笛身,若抚故人脊骨。
笛就唇,初鸣不成调,类枯箨擦阶,簌簌然有裂帛意。晓寂最杀人:非万籁喑哑,乃空明澈骨,空至能闻血脉中旧岁回澜——松径岭月碎针叶,渭水滨李靖勒马,呵气成霜缕;墨香斋冷粥浮油星,皆在此“空”里浮沉。笛声起,空乃有相:月影为形,霜缕为息,油星为眸,一一自七窍中逸出,立于雾中而不散。
次声转韵,寂寥被吹薄,如宿墨遭风,沿宣纸纹路洇开,底下一层层旧色毕露:十年前梅红纨扇题诗,“疏帘半卷月如钩”;亡妻腕间翡翠,凉意透肌,今犹在左袖暗袋;错刀钱齿痕深,盐引数目“叁佰柒拾伍引”篆其中——皆随笛眼溢出,与晨雾糅作一调,不属任何谱,不归任何宫。
卖腐媪辍担于巷口,不言,以铜杓叩木桶缘,丁一声,为拍。狸奴素好詈人,今跃墙头,尾垂如弦,目微阖,不啸。雾渐动,似被笛声推着走,自槐梢退至巷尾,退至灌门方向——那里有渡,有旧舟,有梅氏临水濯足时哼过的歌。
叟阖目。笛益轻,寂益退,非驱也,乃请也。如请久坐之客,不寒暄,推窗送一程雾,客起,衣角带霜,竟不留名姓。末声收,红绳绕指两匝,纳怀中。槐叶承露,正落领内,冰凉一线,直坠心窝。
晓色尚在,然已非初晓。露位置移三寸,雾厚薄异,连檐霜堕地之声,都换了韵。
——借笛者无名,笛声代谢。
***
叟姓晏,讳不全,乡人呼“晏瞎子”,非盲,乃右目少年时被盐枭匕首划过,留一痕如韭叶,视物常重影,故自称“一眼看前生,一眼看来世,中间这世,糊着呢”。年六十许,居桐柏巷最深处,屋三楹,槐遮半院,壁上挂物三:一破舵,一断碑拓(“盐引司故址”),一帧仕女纨扇画,设色已褪,唯“梅红纨”三字朱印鲜如初刺。
晏少时不在桐柏。彼时灌门码头,十八岁,挑盐包,背铜锭,夜卧舟底听潮,潮里有哭有笑有算盘声。梅氏女,名红纨,盐引商之庶女,嫌闺阁窄,常扮作篾匠徒弟,蹲码头剖竹。剖到第七根,晏自盐堆后递半截毛竹:“这根空,做笛好。”梅红纨接竹,削七孔,系红绳,吹之不成调,笑:“比汝挑盐强。”晏夺回,自吹,亦不成调,但风过七窍,有松月渭霜之意。梅红纨怔住,半晌道:“粗粝,中空,能容风——这竹像你。”
后七年,盐引案起,梅家败。红纨流落墨香斋外,卖冷粥。晏已不做挑夫,在渡口摆笛摊,替人修箫笛,刮竹削玉,换几文铜。两人重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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