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笛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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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霏未敛,檐牙犹缀宿霜。丈人倚古槐而坐,袖沾零露,弗之拂也。
探怀出笛,非湘妃之筠,非玉钮金衔之雅器,乃昔年灌门津畔拾得半截毛竹,削七窍,系绛绳一缕,色褪如陈血。梅氏尝评此笛似其主人:质糙、腹空,然能容八表之风。
横笛就唇。
初弄一声,不成宫商,若枯萁擦阶,簌簌然有秋意。晓寂者,至毒之物也——不喧而空,空至可闻脉中旧岁回响。及笛鸣,空乃有象:松径岭上月碎针叶,渭川李卫公勒马时鼻息成霜一丝,墨香斋冷粥上浮油星三两点,皆随气入窍。
再转一韵,寂渐薄,如宿墨值风,晕开边际,底色毕露。十年前梅红纨扇题诗“月白风清人未老”,亡妇腕底翡翠之凉,错刀钱齿间藏盐引“三百四十二石”之数,一一自笛眼溢出,杂晨霏为无谱之调。
卖腐媪辍担于途,默然以铜杓叩木桶缘,丁然应节。巷尾素詈人之狸奴,忽跃墙脊,尾垂如绳,噤声。
丈人瞑目。笛愈微,寂愈退。非驱也,乃送也——如送久坐之客,不寒温,启牖赠一程雾可矣。
阕终,纳笛入怀,绛绳绕指两匝。槐叶承露,适坠领间。
晓色如故,而晓已非故晓。
——借笛者无名,笛声代谢。
*
客有问于余曰:“丈人为谁?”
余曰:“不知。识其笛者可识其人,识其人者不识其名。名者,尘网之结也;笛者,风中之舌也。”
客曰:“然则梅氏何人?”
余曰:“梅氏者,评笛之人也。评笛之时,梅氏未亡;笛在怀中,梅氏已逝。评笛者以笛比人,吹笛者以人入笛。笛中空,故能装风;人中空,故能装梅氏。装梅氏者,非忆也,乃不忆之忆——你以为忘了,风一过,七窍皆梅。”
客默然,久乃曰:“盐引几何?”
余笑:“三百四十二石,少一石则笛哑,多一石则笛裂。此数也,非盐也,乃那年腊月梅氏典了陪嫁银钏,托灌门码头上张掌柜暗购,欲为他补秋闱路资之数。他不知。梅氏亦知他必不肯受,故托言‘家中闲钱’。张掌柜者,心直口快,醉后失言。他闻之,不怒,不谢,翌日携半截毛竹上松径岭,刮孔七,系绳一,吹至天明。梅氏隔窗听,说:‘这笛像你。’他答:‘不像。笛能装风,我不能。’梅氏笑:‘你不能装风,你能装我。’”
客起,揖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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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因考其事,访灌门故老。老舟子赵某,年八十余,云:
“那后生姓甚名谁,咱不知。只记得那年腊月,江风割脸。他在码头捡了篾匠弃下的毛竹头,坐石墩上削孔。手指冻裂,血沾竹青。梅家娘子打伞来寻,立他身后半日,他不知。娘子说:‘你削的是笛?’他点头。娘子说:‘七孔,少一气孔,不算全。’他怔,抬头看她。娘子伸手,就他笛尾灼火处烫了第八个微凹,不穿透,说:‘留着换气。人不换气便死,笛不换气便哑,但第八孔不可真通——真通了,风就跑尽,装不住东西。’他后来系红绳,绳结恰压那伪窍。懂的人看一眼便知:此笛七吹八不吹。”
赵翁又言:“梅娘子死得蹊跷。不是病,是火。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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