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5章 唤一声爹娘越了山海
第0695章 唤一声爹娘越了山海 (第1/3页)
从沪上到浙南山区的路,贝贝走了一辈子都没走过这么长的。
她们是坐火车到的金华,又从金华换乘汽车,汽车只通到县城。从县城往山里走,公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走到尽头,只剩一条被杂草半掩着的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地往山坳里钻。齐啸云雇了两匹骡子,一匹驮行李,一匹给莹莹代步,贝贝说什么也不肯骑,宁可踩着碎石跟在骡子后面走。她从小在渔船上长大,赤脚踩过滚烫的甲板,踩过冬天结冰的码头木板,踩过被太阳晒得裂开的河滩淤泥,这点山路在她看来不算什么。
莹莹骑在骡子上,几次回头看她,欲言又止。贝贝知道她想说什么——姐姐,你上来,咱俩换着骑。但莹莹没有开口,因为她还不确定这声“姐姐”能不能喊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她们相认才七天。七天前还在博览会上隔着丝绒绳子对视,七天后已经走在认亲的山路上。这七天里发生了太多事——周妈在阁楼上抖出的那个二十年前的秘密,乳娘红着眼眶跪在莹莹面前喊的一声“二小姐”,贝贝在绣坊门口抱着养母寄来的信哭了半夜——信是养父口述、邻居代笔的,只有三行字:“阿贝我儿,听说你找到亲人了,爹高兴。爹的腿好多了,能拄着拐下地了。黄老虎被新来的县长抓了,村里没人欺负咱们了。你忙你的事,忙完了回来看看爹。”
她把那封信缝进里衣的口袋里,贴着心口,和那半枚刻着“莹”字的玉佩放在一起。此刻走在浙南山区的羊肠小道上,她能同时感觉到信纸的窸窣和玉佩的温润。两种温度不一样——信纸是凉的,带着渔村灶台上柴火熄灭之后逐渐冷却的那种凉;玉佩是温的,贴久了皮肉就染了体温,像一只手搭在她胸口永远不拿开。
“前面就到了。”带路的老乡指着山坳里一片竹林,竹林的缝隙间隐约露出几间灰瓦房子的檐角,炊烟正从檐角下升起来,细细的一缕,被山风吹得歪歪斜斜,像一条拧不干的灰布条。几只芦花鸡在竹林边刨食,看见人来,咕咕叫着往林子深处钻,脚爪把地上的竹叶刨得哗哗响。莹莹从骡子上下来,腿有些软,齐啸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冰凉,隔着衣袖他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她的指尖一直传到他的掌心。不是天气冷的缘故,是紧张。一个从记事起就以为父亲早已不在人世的人,忽然被告知父亲还活着,就住在这片竹林后面——那种感觉不是惊喜可以形容的,更像是你做了一辈子噩梦,忽然有人拍醒你说,那不是梦,但结局和你以为的不一样。
贝贝走在最前面,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了。她的布鞋踩在碎石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没停。莹莹在身后叫了一声“姐姐”,她也没停。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也许是因为那封信,那封在周妈怀里揣了快二十年的信,信纸已经脆得不敢用力展开,上面的每个字她都背下来了。“父等不到见你的那天了”——那是父亲以为自己等不到的时候写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着见到女儿。他不知道女儿已经找到了回家的路。
竹林后面是一间矮矮的土坯房,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砖。门前一片菜地,种着萝卜和白菜,萝卜叶子被虫咬得千疮百孔,白菜倒是包得紧实,一棵一棵蹲在土垄上,像一排沉默的见证者。菜地边上架着一个竹编的鸡笼,鸡笼门开着,里面空空的,地上散着几根鸡毛和半截被啄烂的菜叶。菜地旁边摆着一把旧竹椅,椅面上搁着一个针线笸箩,笸箩里装满了碎布头和一卷还没用完的灰棉线。
竹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芯子。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手里拿着一把竹刀,正在削一根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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