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九章 :秋声
第五百五十九章 :秋声 (第3/3页)
音有些哽咽:
「当年随军南下西川,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那会曲江池畔芙蓉凋零,慈恩寺塔铃音凄切……不知如今是何光景。」
「只盼早日克复神京,使銮舆回返,九庙重光。」
他这一说,勾起了许多人的乡愁与对往昔盛世的追忆。
在座诸人,有很多都曾游学长安的,如张龟年、严询这些。
而像裴德盛、王溥这些,更是自小随家中长辈宦居长安,所以对那座天下中枢的辉煌与劫难,都有着切肤之感。
此时,户曹参军魏元恪缓缓唱道:
「忆昔开元、天宝年间,海内承平,物阜民丰。」
「长安城「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东市西市,商贾云集;曲江杏园,士女如织。」「太学国子,诵读之声闻於里巷;教坊梨园,仙乐之音动於云霄。那是何等气象!」
法曹参军李延古,李德裕之孙,虽家道中落,但对家族昔日的荣光与大唐的盛世记忆犹新,他紧接着就开口吟道: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杜工部之诗,犹在耳畔。」
「岂料渔阳骜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安史之乱後,国势虽中衰,然贞元、元和,亦曾中兴有「孰料今日,竟遭此黄巢之祸,两京再陷,宗庙播迁……」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惋惜。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劈啪作响,映照着众人或沉思、或感伤的面容。
年轻的帐下参军王瑰忍不住道:
「黄巢一盐贩之子,何以能搅动天下至此?聚百万之众,陷两京之地,僭称大齐皇帝……此岂非时势使然?
一旁的族兄王肃摇头:
「非仅时势。黄巢其人,固有枭雄之资。然其能成势,实因天下久病。」
「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党争不休,边患频仍,加之连年灾荒,赋税日重,民不聊生。」
「百姓求生无路,遂铤而走险。黄巢不过适逢其会,登高一呼,应者云集罢了。」
令狐造也补充道:
「更兼朝廷应对屡屡失当。初时剿抚不定,坐失良机;後用将非人,高骈养寇自重,诸道观望不前;乃至潼关失守,田令孜挟帝西幸……一步错,步步错。」
「若非大王横空出世,联合诸镇,血战经年,恐天下事未可知也。」
张龟年听着众人的议论,缓缓捋须,目光深邃:
「诸君所言,皆切中肯繁。黄巢之兴,乃积弊之总爆发。」
「然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自其入长安,骄奢淫逸,内部分裂,举措失当,已然失尽人心天时。」
「是以我军长乐坡大捷,非独力战之功,亦因其气数将尽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庭院。
秋夜已深,寒风穿过殿廊,带来阵阵凉意,卷动庭中落叶,沙沙作响。
那声音,萧瑟而清晰,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变局低语。
张龟年侧耳,缓缓说道:
「……」
「秋风起了。」
众人皆静心聆听。
风声呜咽,穿过宫阙残破的窗棂,摇动殿外枯枝,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与寂寥。
远处各营寨内隐约传来的保义军吏士们的欢庆声,更反衬出此间的静。
听了一会,严均轻叹:
「是啊,深秋了。去岁此时,我等尚在寿州整军,忧心草军东下。」
「今岁此时,竟已兵临长安城下。」
「时光荏苒,而世事如棋,白云苍狗。」
严均的怅惘也勾起了裴德盛的感怀,他念道:
「这秋风,让我想起诗仙香山居士的那首:「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不过彼时是商妇琵琶,诉平生不得志;今日我等,却是金戈铁马,欲挽天倾。」
「心境迥异,然秋声感人,古今一也。」
这个时候,诗歌造诣颇高的王溥,忽然唱白道:
「初风声呜咽,如泣如诉,忽而转忽急,奔腾咆哮,恍若夤夜江涛乍起,又似暴雨狂风突临。」「其声触於营垒旌旗,金铁皆鸣,战鼓频催。复如衔枚疾趋,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肃哉!肃哉!」
唱完,王溥感叹道:
「我昔日读书,总觉古人言秋必寂寥,只觉得故作忧伤。」
「今夜闻此风声,方知所谓「秋之为状』,其色惨澹,其容清明,其气栗冽,其意萧条……」「哎!诚哉斯言!此声入耳,令人悚然,悲哉秋之为气也!」
一番话说得众幕僚们齐齐点头,其中薛沈赞许地看着王溥,为其才情而佩服,并说道:
「自古以来,秋主肃杀,万物凋零。」
「然肃杀之後,乃有新生,即所谓:冬藏春发,周而复始。」
「此万物之常理也,人间也概莫如是。」
「黄巢逆乱,犹如秋霜肃杀,摧折万物。而我等扶保社稷,正如待春之萌发。今夜秋风虽厉,他日必有春风化雨,重现生机。」
什麽是老同志,这就是老同志,一句话就能把话题拉回来,并提振心气。
果然,法曹参军李延古,心气足,锐意进取,听得这话後,果然举杯赞同:
「司马所言极是!」
「秋声虽肃杀,亦为扫荡廓清之先声。待我大军克复长安,重整山河,来年春风拂过渭水,必是柳绿桃红,万象更新!」
「诸君,且满饮此杯,为我大唐中兴!」
他这句话说完後,一些个年轻的帐下幕僚正要高兴地举杯,忽然发现老资历的全部都没举,一下就迟疑了。
而李延古见自己话落下後,一众诸曹参军没一个举杯的,脸一下就涨红了。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长久以来忽视的大问题。
这保义军是姓赵还是姓李啊!
这个时候,一直在上首观察全体幕僚神色动作的张龟年,轻笑了一声,然後举起了酒杯,笑道:「为我保义军,喝!」
话落,一众幕僚们,全部都举杯应和:
「为我保义军,喝!」
於是,没一会就又觥筹交错,气氛复又昂扬,好像什麽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指点文字。只有一些心思不够沉稳的幕僚,忍不住瞥了一眼那边脸忽红忽白的李延古,内心讥笑:
「真是个迂子,你当长史在说什麽秋声?你当薛司马说什麽秋去春来?」
「你当秋风扫的只是黄巢吗?」
「这来年啊!能从这肃杀中复苏的到底是什麽!」
「你要是没个答案,那就是取死有道!」